西陵珩和赤宸送太尊到院中没多久便回去了。小夭本想多留一会儿,被涂山璟轻轻握了握手,便也带着哈欠连天的伯谌告辞。烈阳和獙君早在饭桌上就喝得微醺,一个揽着另一个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跑了八百里远。
人都散了,太尊独自站在院子里,拄着拐杖,没有急着进屋。老梅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头那盏旧灯笼的光晕一圈一圈荡开,照亮了青石台阶上细密的苔痕。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梅香,不是花开时节的浓烈,是从枝叶间渗出来极清极淡的冷香,混着泥土和夜露的气息,像许多年前西炎山的某个夜晚。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三跳,才拄着拐杖,推开正屋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屋里没有点灯,可并不暗。窗棂上糊的是月影纱,纱中织着极细的磷光丝,白日吸足了天光,入夜便缓缓释放出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极柔和似月光的银白色光晕里。
光晕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梨花木的桌案上,落在靠窗那张铺着厚褥子的躺椅上,一切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霜糖裹住了,朦胧而温柔。
太尊站在门槛内,没有迈步。
西炎山的宫殿巍峨森严,紫金顶的寝殿空旷冷寂,辰荣山的行宫华丽却清冷。每一处都是帝王该住的地方,每一处都大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久而久之,他以为住的地方就该是那样的——大,空,冷,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关着他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囚徒。
可这间屋子,不一样。屋子不大。正中间是一张梨花木的圆桌,桌边摆着四把椅子,椅背上搭着半旧的锦垫,针脚细密,用的是极软的蚕丝棉。桌面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壶身温润如玉,釉色是极淡的天青,在月影纱的光晕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躺椅,椅身是紫竹编的,扶手上搭着一条驼绒毯子,毯子的边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凤凰——针脚粗糙,配色大胆,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哪个不耐烦的小丫头自己拿了针线胡乱戳出来的。
躺椅旁边立着一盏落地宫灯,灯罩是素白的绢纱,纱面上用淡墨画了几笔远山,笔意疏朗,题款处落着一个“瑶”字。
太尊的目光在那盏宫灯上停了一瞬。
有一回她画了一幅远山图,兴冲冲地拿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山不像山,倒像一堆馒头”。朝瑶气得三天没理他,把那幅画收走了,说以后再也不给他看。
原来她没扔。她把它画在了灯罩上,放在这间屋子里,等着他来看。
太尊移开目光,拄着拐杖往里走。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子东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架古玩架。架子是紫檀木打的,只有五层,可每一层都摆得满满当当。太尊走近了,借着月影纱的微光一件一件看过去,看着看着,嘴角先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整张脸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微妙。
不是感动而是气笑了,真的气笑了。他当了几千年的帝王,整个大荒没人敢动他御案上一张纸,唯独朝瑶,来去如风,顺东西如探囊取物。
他当年是真的拿她没办法。骂她,她嬉皮笑脸;罚她,她下次变本加厉;打她——他舍不得
第一层,摆着一只白玉雕的麒麟镇纸。那麒麟雕工精湛,玉质温润,通体没有一丝杂质,麒麟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墨玉,在暗处也会发出幽微的光。
那是成为西炎王的那年,北荒进贡的贺礼,他拿出来放在案上用了不到三天,就被朝瑶顺走了。她当时振振有词,说“外爷你案上东西太多了,我帮你分担一点”。
第二层,摆着一柄紫金错银的匕首。匕首不长,连柄带刃不过七寸,鞘上镶着三颗鸽血红的宝石,拔出来刃口寒光凛冽,吹毛断发。这是他当年御驾亲征时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朝瑶说“借来玩玩”,一借就是几百年,再也没还过。
第三层,摆着一套十二只的琉璃酒盏。每只酒盏的颜色都不一样,从最浅的月白到最深的鸦青,十二只摆在一起,像一道凝固的彩虹。这是他寿辰时,南荒献上的寿礼,他还没来得及用,等让人拿出来时整套酒盏早就不翼而飞。只剩下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年纪大了少喝酒,我帮你保管。
第四层,摆着一方端砚,砚台上还搁着一截用了一半的松烟墨。他用了大半辈子的砚台,朝瑶说“借去练字”,后来字没见她练出什么名堂,砚台倒是再也没回来过。
第五层,摆着一只巴掌大的赤金香炉。炉身镂空雕着九条小龙,龙口衔着九颗极小的夜明珠,炉盖一揭开,里面还残留着半炉香灰,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这是他寝殿里用的香炉,朝瑶说“你殿里香炉那么多,少一个又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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