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是那种最沉最暗的靛青。
接岗的戍卒踩着湿冷的晨露,打着哈欠爬上西墙。
是个年轻面孔,叫陈石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睡意。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颊,心里嘀咕着,铁爷和陆爷该不会在烽燧台里睡着了吧?
往常这时候,总该听见他们下墙的脚步声了。
快到烽燧台时,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朝那黑洞洞的门洞喊了一声:
“七爷!九爷!换岗啦!”
声音在空旷的墙上传出去,很快被寂静吞没。
没有回应。
陈石头心里打了个突。
他放轻脚步,手按在了刀把上,慢慢靠近。
木门虚掩着,被风吹开一道缝,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七爷?”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还是没动静。
他咬了咬牙,抬脚,用力踹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光从背后涌进去,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两个人。
铁老七和陆九。
一个靠着墙,半坐着,头歪向一边。
另一个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还向前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七爷!陆爷!”
陈石头脑子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脚下踢到个硬东西,是那盏摔碎的气死风灯。
他冲到铁老七身边,蹲下,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七爷!您醒醒!”
触手冰凉,硬邦邦的。
他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颤抖着手,探到铁老七的鼻子下面。
没有气息。
一丝热气儿都没有。
他又连滚带爬地扑到陆九身边,把陆九的身体翻过来。
陆九的脸正对着门口渗进来的那点微光。
陈石头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搅。
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木讷的脸,此刻扭曲着。
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像是要凸出来,死死盯着虚空。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色,是一种诡异的、泛着青的黑。
像蒙了一层薄薄的、肮脏的冰。
而他的眼睛、鼻孔、耳朵眼……七窍之中,正有极其稀薄的、灰黑色的烟气,丝丝缕缕地往外飘散。
那烟气很淡,几乎看不清,但就在那微弱的天光下,幽幽地扭动着,像是活物。
陈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烽燧台,站在冰冷的晨风里,张开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墙下方,朝着镇垒所的方向,嘶声吼了出来:
“来人啊——!”
“出事啦——!!”
“铁爷、陆爷……没、没气啦——!!!”
凄厉的、变了调的喊叫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天眼新城死寂的黎明。
镇垒所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
陈石头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没、没气……铁爷、陆爷……烽燧台……”
杨十三郎原本和衣躺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正闭目调息。
在木门被撞开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冰冷的、刀锋般的光。
他甚至没有听完陈石头结结巴巴的话。
在听到“铁爷、陆爷”和“没气”几个字时,人已经翻身下床,一把抓起搭在床头的外袍,脚步丝毫未停地向外冲去。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带起一阵风,刮过陈石头身边。
“芙蓉!”
他低沉冷硬的声音,在冲出门口的刹那,甩进了旁边厢房。
戴芙蓉正和衣浅眠,闻声几乎同时睁眼,立刻抓起床头的小药箱,快步跟出。
秋荷和馨兰也被惊动,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脸上都带着惊疑。
杨十三郎没有等任何人。
他朝着西墙的方向,疾步而行。
天色依然晦暗,残月将沉未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地上飞速移动。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步频快得惊人。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刻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下颌线收紧,牙关咬得死紧。
身后,戴芙蓉提着药箱,努力跟上。
秋荷和馨兰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再后面,是被惊动、从各处涌来的戍卒,疤脸、云苓……脸上都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
通往西墙的土路上,脚步声凌乱而急促。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
快到西墙根下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是种豹头。
这位天眼新城的城主,竟然也来得如此之快。
他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被叫起,外袍只是胡乱披着,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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