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渡,苦寒地也。
此地已近北冥之边,天幕常年是化不开的铅灰。
寒风不分四季,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疼。
一条墨汁也似的宽阔死水,无声环绕着一片冻土。
那水黑得不透光,也瞧不见底。
只在风掠过时,才泛起些粘稠的波纹。
渡口便建在这黑水之畔。
由几根不知从何处漂来的巨大朽木胡乱搭就。
踩上去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木头上挂满墨绿冰棱,寒气森森。
渡口旁,是唯一一处可称“聚集”的地方。
歪歪斜斜的几座木屋、冰屋,以及那最大、也最显眼的“阴骨客栈”,便是此地的全部。
客栈以整根巨兽的腿骨为梁。
蒙着厚厚几层鞣制过的、不知名兽皮,勉强能隔开些寒气。
却也透着一股原始的粗蛮与阴森。
客栈内外,人影绰绰,却大多静默。
有裹着厚厚破旧皮裘、眼神浑浊麻木的本地土人,蹲在角落。
守着面前少得可怜的“货物”——几块发黑的兽骨,或几株蔫头耷脑的冰原草。
也有神色警惕、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刀口舔血之辈的散修。
三两成群,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所需的消息或物品。
更有些身影,独坐一隅。
周身隐隐透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或是面色苍白、眼神闪烁,显然修炼的并非正道法门。
多是逃亡至此的邪修。
偶尔有黑市商人的队伍带着满载的驼兽经过。
驼兽身上沉重的木箱、皮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
引来或贪婪或审视的目光。
乌鸦。
这渡口最多的活物,便是乌鸦。
它们栖在朽木渡头,停在客栈歪斜的屋檐,聚在冻土上觅食。
黑压压一片,聒噪刺耳。
红眼睛在昏暗天光下闪着不祥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腐朽的气息。
混合着兽皮、劣质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臊。
就在这片阴郁、混乱、危机四伏的景象中,走来两人。
一男一女,皆穿着北地散修常见的灰褐色粗布夹袄。
外罩磨损的皮坎肩,脸上沾染着些许风霜与尘土。
女子(馨兰)容貌清秀。
但此刻眉头微锁,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男子(种豹头)身材精悍,面容寻常。
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透着猫科动物般的灵动与机警。
他肩上扛着一个半旧的褡裢。
里面鼓鼓囊囊,像是些采集工具的轮廓。
两人径直走向“阴骨客栈”。
推开那扇以兽骨和厚皮草草扎成的门。
一股混杂着劣酒、汗臭、烤肉焦糊味和霉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比外面更显昏暗。
几盏兽油灯在墙角跳跃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
几桌客人闻声看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估量。
旋即又转开,继续自己的事情。
种豹头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是个独眼的老者。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一只缺口的陶碗。
“店家,两间房,要清净些的。”
种豹头声音不高,带着点北地口音。
独眼老者抬起浑浊的独眼,看了看他们。
又扫了眼种豹头肩上的褡裢。
慢吞吞咽出一口浓痰,哑声道:
“清净?这地界儿,可没那讲究。”
“只有通铺,一晚三块下品灵石一人。”
“吃喝另算。”
馨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种豹头却已从褡裢里摸出六块颜色暗淡的灵石,放在柜台上。
又额外多放了一块。
“掌柜的,我们是南边来的,兄妹俩。”
“听说北冥深处阴魄草今年长势好,来碰碰运气。”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这多出的一块,算请您喝碗酒。”
“顺便……打听打听,这附近,最近可有什么不太平?”
“或是……有什么稀罕事、稀罕人经过?”
“省得我们兄妹俩,不小心冲撞了谁,或是走错了地方。”
独眼老者瞥了眼那多出的一块灵石。
独眼里光芒微闪,枯瘦的手掌不动声色地将灵石拢入袖中。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喉音:
“阴魄草?那玩意儿,冰渊边上确实有。”
“不过近来不太平……”
“前些日子,葬魂冰谷那边,动静不小。”
“阴风刮得邪乎,连渡口的寒鸦都躁得厉害。”
“至于稀罕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栈里几桌沉默的客人。
“穿黑袍的,不爱露脸的,这地方哪天没有?”
“但两个月前,倒是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气派不小,在黑市老鬼脸那儿,包圆了一批上好的‘阴木料’。”
“那价钱……啧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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