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侗现在还记得。
自己当时已经饿得走不动道了，大哥就背着他，三哥在后面拖着他屁股，三人一路往下游走去，来到了下游堤坝。
当时正是野蕨菜长得最好的时候，成片成片地长在堤坝附近，绿油油一片。
但没人敢去挖。
大哥张建国当时也才十二岁，饿得眼睛都青了，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着那成片野蕨菜，喉咙里直翻清口水。
当时，他们三人站在河道边上，河道不宽，也就五六米，被一截土堤坝拦着。
可是连日大雨，导致河道水位猛涨，那条土堤坝上已经出现了裂痕，随时有崩塌的迹象。
三哥当年才十岁，虽然也饿得慌，但看着堤坝上的裂痕，脸都白了，不敢再往前走。
可人一旦饿急眼了，哪能顾得了这么多？
大哥心一横，领着两个弟弟又往下游又走了几十米，走到了长着一簇野蕨菜的河滩边上。
当时，张建国心想就算堤坝塌了，这个距离，应该足够他们逃离了吧？
于是便领着张卫星和张侗两人，赶紧去捞野蕨菜。
可三兄弟忽略了决堤那一刻的大水有多迅猛，也忽略了他们当时的体能和反应力，是根本不够的。
就当三兄弟埋头摘菜的时候，土堤坝上，一条裂缝变成了豁口。
最开始涌出的河水很细，一汩汩的，没有声响。
但是很快，那口子被水流一冲，越变越大，土堤坝直接被冲出一条口子。
眨眼间，奔腾而来的河水，卷着堤坝的黄土，如一条黄龙一样，朝着三兄弟冲来。
等张建国发现时，河水已经快冲到了面前。
“老三！”
张建国大喊一声，也不知怎么的，身体忽然生出一股力气，将最岸边的张卫星往岸上猛地一推。
张卫星一个踉跄后仰，摔在了坡上，还没来得几声，就大喊一声：“大哥，弟弟！”
张建国猛一回头，就看到河水已经来到当前。
离着河道最近的张侗，眼看要被河水卷走，张建国不顾一切拽住张侗的手，想把张侗拖到岸上。
但人力如何能跟大自然抗衡？
何况一个十二岁的张建国，能有多大力气把张侗拽上岸？
张建国不仅没能把张侗拽出来，还连带跟着一起，被河水卷起，一路往下游冲去。
当时被卷入水里的张建国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拼命拽住张侗的手，如论如何也不松手。
就这样，两人一路被冲出几百米远。
也算是哥俩命不该绝。
他们很快被冲到了下游一处低洼的浅滩上，这片浅滩本来就是附近村子联合挖出来，用来分流洪峰的，下游连着几条泄洪的河道。
当时的张建国和张侗，呛了好几口水，像两条死鱼是一样被冲到了岸滩上，一动不动。
好在他俩很快被当地的村民发现，及时给拖了上来，这才保住了两条命。
被救上来的很多细节，张侗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自己的那只手，被大哥拽得死死的，以至于后来都乌青了大半个月。
这件事发生是在62年。
而张家三兄弟的父母，早在前两年，因为一场严重的灾害而饿死。
所以这件事以后，张建国自责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差点就害死了两个弟弟，没办法告慰死去的父母。
“老四，都过去了那么久，你还提这件事干什么……”
哪怕到了现在，大哥张建国一想起当年的事，都感觉浑身不自在。
张侗看了看嫂子，便语重心长对大哥说道：“大哥，事情过去再久，它也是发生过的，你拼命救我这件事，可不会因时间而改变。”
张建国重重拍了一下大腿，难以自持地叹气道：“嗐，我哪是救了你，我当时是差点害了你们，也怪我当时太小了，不该带着你和老三去冒险。”
“大哥，冒险不就是为了能填饱肚子？这是可以理解的。”
“就像我们现在一样，上山打猎也是为了填饱肚子，而且比当年安全了许多，是吧，大嫂？”
张侗又看向了大嫂陈淑芬。
陈淑芬有些愣神，或许是回忆几兄弟当年历经的那件事，又或许在想着打猎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张建国，说道：“我觉得老四说得有道理，你上山跟紧着老四，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是吧？”
张建国怔了一下，问道：“媳妇，你的意思是，让我跟老四上山打猎？”
“我想过了。”
陈淑芬点了点头，叹气道：“咱们家的那几亩地，养不出多少粮食，眼看着二蛋也越来越大了，到时候吃得肯定多，恐怕是得想法子了。”
“没错！”
张侗立马附和道：“二蛋今年三岁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不能天天吃糠咽菜吧？大哥，听我的，以后我们上山打猎，一起过好日子！”
张建国本来还有些犹豫。
但抬头时，看到二蛋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一个人玩得十分开心的样子，忽然就被触动到了。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沉沉道：“好，老四，我跟你上山打猎。”
“大哥，我等的就是你这一句。”
张侗激动地一拍手，站起来对张建国和陈淑芬说道：“大哥大嫂，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你们抓紧时间，这几天收拾一下，准备搬家。”
“啊？”
张建国和陈淑芳对视一眼，双双莫名其妙看向张侗。
“老四，你真打算让我们搬家啊？就算要搬，现在……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了！”
张侗果断道：“我已经做好了打算，这几天就去县城找房子，找到以后，大嫂和侄儿就直接搬走，反正早晚都要搬，中间别耽搁时间了。”
“这……”
张建国看向陈淑芬，问道：“媳妇，你觉得怎么样？”
“哎哟，这件事太突然了，我哪知道怎么样，毕竟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突然离开还有些舍不得……”
“可我又听说，像咱们二蛋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去县城学校念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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