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一片静默。
片刻后，有人低声应和：“愿听八爷示下。”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刀枪落地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投诚。
胤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胤祥身上。那位怡亲王仍骑在马上，身形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倒下。他的目光与胤禩隔空相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城下，一片沉默。
那些放下兵器的士兵们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胤禩，眼中是复杂的情绪——迷茫、敬畏、犹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胤禩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他知道，这些人今天经历了太多：先是听说“宫中有变”，然后被拉来“救驾”，接着亲眼目睹皇上被当众羞辱、赐名“阿其那”，最后又听见那些骇人听闻的罪状——割地、丧师、觊觎嫂子、毒杀太子……
他们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继续控诉的人，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停下来想一想”的人。
所以他不再控诉，而是发出了邀请——不是命令，是邀请。
“诸位，可愿意参与国家大事？”
这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参与的，不是“效忠”，不是“服从”，而是“参与”——这个词，他们从没从皇帝嘴里听到过。
终于，人群中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八爷……您说的‘参与’，是什么意思？”
胤禩循声望去，是一个中年将领，甲胄朴素，面容憨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老实人。他问这话时，眼中没有谄媚，只有实实在在的困惑。
胤禩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这个问题的分量。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大清的江山，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有力：“八王议政，共商国是。关外的王爷、京城的旗主、各部的堂官、甚至你们这些带兵的将领……该说话的时候，都能说话。该拿主意的时候，都能拿主意。该反对的时候，也能反对。”
城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从未见过的东西，在封建时代从未有过的可能。
胤禩知道，这些人不会立刻理解，更不会立刻相信。但他不需要他们现在就相信，只需要他们“记住今天的话”。等到明天、后天、大后天，当八王议政真正开始运作，当这些人发现自己真的可以“说话”的时候，今天这一幕就会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他转身，不再看城下。
“收兵。把阿其那押回养心殿偏殿，严加看守。城下诸军，各归各营，等候宗人府传唤。”
胤禩走下城楼，脚步沉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何焯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终于，他忍不住低声道：“八爷，弘历那边……还没动静。”
胤禩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不急。他会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弘历。”胤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阿其那在城楼上被绑着，被骂着，被赐名‘阿其那’，全京城都看见了。他那个‘隐形太子’，能忍得住不来？他要是来了，正好一并收拾；他要是不来——”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讥讽更深了。
“他要是不来，就更坐实了他自己的罪名——父在危难而不救，这是孝吗？父被辱而不动，这是忠吗？他那些‘仁孝’的招牌，自己就砸了。”
何焯恍然，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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