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腊月二十九，眼看就要过大年了。京城的街巷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在雪地里放鞭炮，家家户户都在忙年。可怡亲王府却一片素白，门前的灯笼换成了白纸糊的，连台阶上的雪都没人扫——府里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胤禩收到消息时，正在宗人府和雅尔江阿商议开春后八旗议政的正式章程。他放下手里的文书，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简亲王，今日先议到这儿。我得去一趟十三弟那里。”
雅尔江阿点了点头，没多问。
胤禩赶到怡亲王府时，胤禟、胤?已经在了。两人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好看。胤禟低声说：“太医说，就这一两天的事了。”胤禩点了点头，没说话，迈步往里走。
刚走到内室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胤禵——刚从皇陵被放出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关外风沙吹出来的粗糙，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站在廊下，喘着粗气，看了胤禩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胤禩也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内室里炭火烧得很旺，可躺在床上的人，脸色却白得像纸。胤祥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八哥……”他看见胤禩进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
胤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硌人。
“十三弟，我们都在。”胤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胤祥的目光慢慢转过，看了胤禩，看了胤禟，看了胤?，最后落在站在门边的胤禵身上。他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胤禵走上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许久，胤禵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胤祥的肩膀。
“十三哥，”他的声音沙哑，“你受苦了。”
胤祥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苦”，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他喘了一会儿，攒了些力气，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八哥……四哥他……他现在……”
胤禩知道他想问什么。胤禛被废后，圈禁在宗人府偏殿，弘历被赐名塞思黑，送去当他的贴身奴仆。父子俩被关在同一个院子里，日日相对，却无话可说。据说胤禛每天只是坐着发呆，很少吃饭，不说话，不骂人，也不哭。弘历跪在门外，从早跪到晚，膝盖跪烂了，也没人理他。
“他还活着。”胤禩说，没有多说。
胤祥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淌进枕巾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八哥，”他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四哥……他做错了很多事。割地，卖国，虐民，迫害兄弟……我都知道。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胤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对我好。”胤祥说，“从小就好。康熙爷把我圈了那么多年，没人敢跟我来往，只有他，偷偷派人给我送药，送书，送衣裳。我那时候想，这辈子，我就跟着四哥了。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他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胤禩的手指微微收紧，可他没有打断。
胤祥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后来他当了皇帝。我以为他会是个好皇帝。他那么勤快，那么用心，批折子批到半夜，连觉都不睡……我以为，他是真的想把天下治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攒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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