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胤禩坐在临时议会的偏殿里，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何焯在一旁轻声道：“八爷，书传得很广。民间反应……很好。”
胤禩没有笑。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就好。可这只是一个开始。书能改变人心，可改变不了百姓碗里的饭，改变不了将士身上的伤，改变不了那些被阿其那割出去的土地。这些事，还得靠咱们一件一件去做。”
他顿了顿，看向何焯：“策凌那边，粮草还够吗？”
何焯说：“够。户部那边已经拨了。”
胤禩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窗外，隐约传来街巷里的议论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真实的曲子。那首曲子里，有八年的怨气，有八年的忍耐，也有八年后终于可以出口的痛快。
别的事情还需要继续处理，但有一件事已经迫在眉睫：胤禛被废了，“雍正”这个年号自然不能再用了。可新帝还没有产生，这纪年该怎么算？
临时议会的偏殿里，众人刚落座，胤?就扯着大嗓门嚷嚷开了：“那还不容易？在新帝产生以前，我们就叫‘雍歪年间’好了！让大家记住，老四，他到底‘正不正’！”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博尔济吉特王爷笑得直拍桌子，连茶盏都震翻了：“雍歪！好！这个好！他那个‘正’是自封的，咱们给他正过来——歪！从头歪到脚！”
胤禟也笑了，可笑完又皱了皱眉：“十弟，这说法痛快是痛快，可写在公文上，像什么话？‘雍歪元年’？朝廷的告示发到各省，百姓看了不笑话吗？”
胤?一瞪眼：“笑话谁？笑话老四！反正他已经是‘纣宗炀皇帝’了，还怕多一个‘雍歪’？再说了，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他那‘雍正’本来就是自欺欺人。咱们给他改成‘雍歪’，才是名副其实！”
雅尔江阿坐在上首，捋着胡须，没有笑。他等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十爷说得有理，可九爷担心的也对。纪年是朝廷大事，不能儿戏。‘雍歪’二字，私下说说无妨，真用在公文上，不妥。”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转向胤禩。
胤禩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十弟的‘雍歪’，我听着倒是亲切。可简亲王说得对，纪年不能儿戏。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阿其那已经被废了，‘雍正’二字自然作废。新帝未立，咱们不能没有纪年。我的意思是，既不叫‘雍正’，也不叫‘雍歪’，就叫——‘共和’。”
殿中一静。
“共和？”胤禟皱起眉头，“八哥，你说的是西周那个‘共和’？”
胤禩点了点头：“对。共和元年，共和二年。等西北打赢了，新帝选出来了，再改元。这既合古制，又不会让阿其那的年号继续恶心人。”
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大腿：“共和！这个好！比‘雍歪’正经，又比‘雍正’顺气！俺赞成！”
胤禟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共和就共和。反正老四的‘正’是假的，咱们这个‘共和’，是真的大家一起议。名实相符。”
胤?嘿嘿一笑：“共和也行。不过‘雍歪’也不能丢，咱们私下叫叫，气死老四。”
殿中又是一阵笑声。
雅尔江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共和’二字，出自《史记·周本纪》，‘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古圣王之事，名正言顺。老夫赞成。”
众人纷纷附和，没有一个人反对。胤禩见状，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共和元年”。
“那好，”他把笔放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从今日起，纪年改为‘共和’。等西北打赢了，新帝选出来了，再改元。诸位，没有异议吧？”
殿中齐声应道：“没有！”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共和元年”四个字上，墨迹未干，闪着微微的光。
胤禩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上辈子，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大清的纪年会变成“共和”。这两个字，在西周是贵族共治，在他这里，是八旗议政，是临时议会，是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一件一件事地议，一条一条地定。比阿其那一个人说了算，好得多。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那好。今天的议事就到这里。散了吧。”
众人陆续起身，拱手告退。胤禟走的时候，拍了拍胤?的肩膀，低声说：“十弟，你那‘雍歪’，我倒是喜欢。回头咱们去宗人府看老四的时候，叫两声给他听听。”
胤?肥脸一抖，嘿嘿笑道：“那必须的。”
殿中渐渐空了。胤禩独自站在长案前，看着那张写着“共和元年”的纸，良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淡淡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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