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成绩比那些大马学生好一大截,但还是考不上,因为名额不够。
后来他就不考了,在店里帮父亲干活。
老陈站起来,转身走回店里。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药酒,拿了两回才把那瓶酒从底下抠出来,手抖得厉害,不是老,是气。
“阿爸,”
陈志明在外面喊了一句。
“我想去爪瓦。”
老陈手里的药酒差点掉在地上,他拿着酒瓶走到门口,看着儿子。
“爪瓦?你去爪瓦干什么?”
“打工,阿坤上个月去了,说那边工资高,也不用看本地人的脸色。那边华人开的工厂多,要人手。”
老陈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药酒放在地上,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轻轻按在儿子肿起来的肩膀上。
陈志明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叫出声。
“去吧,”
老陈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要想去,就去。”
陈志明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反对,会骂他,会说什么“根在这里、不能走”之类的话。
但老陈什么都没说,就是低着头帮他揉肩膀,一下一下地揉,动作很轻。
街对面,那个大马年轻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陈志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很轻快,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志明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隆市警局,局长办公室。
韩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报告上写着“茨厂街福记杂货店被抢事件”,后面跟着几行字——嫌疑人未查明,案件正在调查中。
他把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正在调查中”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批了一个字。
“阅”。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底下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大马青年团的那帮人,三天两头去华人区闹事。
有时候是砸玻璃,有时候是抢东西,有时候就是纯粹去吼几嗓子。
警察看到了,也不管,因为警局里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人,谁也不会去抓自己人。
韩沙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茨厂街那边这几天盯着点,不要搞太大,但也不能冷下来。”
“火候要控制好,不能烧到我们自己头上。”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韩沙“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隆市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烟霾。
远处的双子塔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孤独。
韩沙在想一件事,万一复兴军真的插手怎么办?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米酱那边给了支持,不管是真是假,至少现在看上去是真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福记杂货店的事,就这样结了。
没有人被抓,没有人被问,没有人道歉。
第二天,隆市的华文报纸在角落里登了一小段消息——茨厂街一杂货店遭抢,店主儿子受伤。
就这么多,没有嫌疑人,没有动机,没有后续。
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噗通一声,沉了,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水面下的暗流,从来就没有停过。
——
隆市,中华中学门口。
早上七点半,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校门。
中华中学是隆市为数不多的华文独立中学之一,不接受政府津贴,全靠华人社团和华人商会的捐款撑着。
学校不大,只有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和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
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大马国旗,风吹过来,旗子哗啦啦地响。
林慧玲是中华中学的高中生,今年十七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白色校服,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她是班长,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一,数学尤其好,老师说她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但林慧玲自己知道,她考上大学的希望很渺茫。
不是成绩不够好,是大学的配额不够。
大学的招生有固打制,大马人占五成五,华人和阿国人加起来才四成五,这还是纸面上的数字。
实际上,在医学、法律这些热门专业里,大马人的比例能占到八成甚至九成。
所以,华人学生成绩再好,也只能去挤剩下的那一点点名额。
所以很多华人学生高中毕业后不去考大学,直接去星洲或者去爪瓦打工。
林慧玲的同班同学王美芳,上个月刚办完手续,准备去爪瓦投奔亲戚。
王美芳走的那天,林慧玲去送她,两个人在车站哭了一场。
王美芳当时告诉她。
“姐,你别考了,考也考不上,跟家里说说,我们一起去爪瓦吧。”
林慧玲没答应,她还想试试,她总觉得,成绩好总会有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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