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军都督府,是谁家的“地盘”?勋贵集团经营京城近二百年,其势力早已渗透到防御体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哪段城墙防守相对空虚,哪个城门守将是可以“商量”的,哪支京营部队的军官是自家故旧子侄,他们心知肚明。
甚至不需要大规模的战斗。
只需要在某一个关键的时刻,以“换防”、“检查”、“运送物资”等名义,调开一小段关键位置的守军,或者让某个城门的绞盘和门闩“恰好”出了点“故障”,在深夜悄然打开一道缝隙……城外养精蓄锐的靖难军精锐,就能像一把尖刀,无声无息地插入帝国的心脏。
届时,城头的抵抗会在惊愕和内部传开的恐慌中迅速瓦解。
混乱一旦开始,就如同雪崩,无人可以阻止。
紫禁城,将在黎明前易主。
这,就是“作弊”。
押注一个已经知道选项和过程的赌局,需要的不是高进那样神乎其技的赌术,而是拥有打开赌桌暗门的钥匙,以及按下那个开关的勇气。
当幕后的“操盘手”们开始串联、权衡、下决心时,这就不再是一场陈恪与朝廷之间势均力敌的军事对垒,甚至也不再是单纯的政治理念或“忠奸”之争。
它彻底蜕变成了一场关乎核心利益的考量与交易。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北京内城英国公府那座历经百年风雨、愈发显得沉静肃穆的府邸。
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无孔不入。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亮着一盏精致的宫灯。
灯光映照着英国公张溶的面容。
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执掌京营、五军都督府多年的勋贵之首,年近七旬,须发皆已银白,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不见老态,反而沉淀着经年累月身处权力中心磨砺出的深邃与疲惫。
他并未“卧病”,至少不像外界传言那样病入膏肓。
所谓的“病”,在很多时候,是政治人物最安全也最有效的盾牌和观望台。
此刻,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封信笺上。
信的内容很短,没有署名,笔迹也经过刻意的修饰,但其中传递的信息,让他瞬间就明白了来信者的身份和意图。
信的核心意思很明确: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为了家族,为了这满城的勋戚子弟,也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不至于陷入更长久的内战泥潭。
信中提到了“成祖旧事”,提到了“顺天应人”,也隐晦地提及了城外殷切的期待和郑重的承诺。
张溶沉默着。书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左手边坐着的是阳武侯薛翰。
右手边则是灵璧侯汤佑贤。
三人代表着京城勋贵集团最核心的力量。
他们此刻聚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陈子恒的使者,又通过‘老渠道’递了话。”汤佑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异常清晰,“条件……比上次更明确了。世袭罔替,一公二侯三伯的爵位,可自择子弟入新朝任职,京营……可由我们的人继续管着,但需接受整编。另外,关于宫里和那位……”他顿了顿,没说出张居正的名字,但意思都懂,“承诺交由‘有司’依律论处,绝不经私刑,也……不株连。”
薛翰冷哼一声:“空口白牙!他陈恪现在说得好听,一旦进了城,坐稳了位置,还不是他说了算?到时一道圣旨,或者干脆‘暴病而亡’,我们找谁说理去?成祖爷当年对建文旧臣,起初也没说赶尽杀绝!”
“此一时,彼一时。”张溶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权威感,“陈子恒不是成祖,如今的情势,也与当年大不相同。成祖起兵时,是真正的以弱抗强,绝地求生,需要借重一切力量,对归附者自然优容。而陈子恒眼下……看似兵锋正盛,实则亦有隐忧。他兵力不足,悬师千里,所恃者,一为军力精锐,二为海路补给,三……便是这‘大义’名分和尽快底定京师的‘势’。”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位老友:“他比成祖当年,更需要一个平稳的交接。京城若经历惨烈巷战,玉石俱焚,他得到的是一片废墟和百万仇视他的军民。若是由我们‘顺应天命’,打开城门,迎接王师,他兵不血刃入主京师,这对他‘靖难’的合法性,是极大的提升。他可以宣称是人心所向。这份声望,对他来说,比多几万军队还重要。”
汤佑贤点头附和:“老公爷看得透彻。陈恪是聪明人,他开的这些条件,虽然优厚,但并未触及我们的根本。爵位、官职、对京营的控制权,这些都是我们本就有的。他要的,是一个稳定的过渡,一个减少抵抗的京城。而我们,就是他实现这个目标最关键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目前看来,只有我们配得上,也出得起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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