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士兵想起自己的表哥,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施肥时间比规定晚了一个时辰”,被抓去做了三天苦役,回来时瘦了一圈,田里的庄稼也耽误了。
他们抓了这么多人,南桂城变好了吗?没有。街道更空了,百姓更穷了,市集更冷清了。连他们这些当兵的,军饷都时常拖欠——因为商业停滞,税收不足。
“三公子,”老吴鼓起勇气,“就算要追,也得有个计划。他们四个人,我们派多少人?带多少干粮?追到什么地方为止?万一追不上……”
“万一追不上?”三公子运费业冷笑,“那就一直追!追到广东!追到朝廷门口!必须把他们抓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士兵脸上明显的不情愿,怒火更盛:“什么?连我也指挥不动你们了?好,好得很!”
他转身朝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就去调兵。一千三百人——不,所有能动的人,全部给我出动!我要亲自率领一千三百人,去抓那四个逃犯!哪怕遭受士兵损失,哪怕一路死伤,也要给我抓住他们!听见没有?”
三个士兵不敢吭声。
三公子怒气冲冲地下了城墙。脚步声渐远后,年轻士兵才低声说:“吴叔,我们……真的要追吗?”
老吴叹了口气,望向南方。官道在丘陵间蜿蜒,消失在远方地平线。那里是湖南,再往南是广东,再往南是都城广州城。如果那四人真的能逃到朝廷,把南桂城的情况说出来,也许……也许三公子的统治就到头了。
“命令下来了,我们能不去吗?”老吴的声音很苦,“不去就是违抗军令,要被抓起来的。”
“可是去了,追上了,把他们抓回来……”年轻士兵说不下去了。他眼前浮现出那四人的面孔——公子田训愤怒的眼睛,两位葡萄氏女子疲惫但坚定的神情,那位士大夫虽然狼狈却挺直的脊背。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逃出去,想活下去,想改变这座城。
“走吧。”第三个士兵说话了,他年纪介于老吴和年轻士兵之间,“去集合。至少……至少我们在路上可以拖慢一点,可以‘找不到踪迹’,可以‘追错方向’。”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与此同时,在南方二十里外的一片竹林里,公子田训四人正在休息。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溪,正蹲在溪边喝水、洗脸。溪水清澈冰凉,缓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
葡萄氏林香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酸痛的脚踝。她看着北方,轻声说:“姐姐,三公子运费业还真是魔怔了。我们只不过要去朝廷告状而已,他就这么害怕?还要派兵抓我们?这是什么道理呀?”
寒春正在用溪水打湿布巾,擦拭脸上的尘土。听到妹妹的话,她冷笑一声:“对呀,妹妹。这些人真的鼠目寸光。抓人的时候一点不带含糊的,好像我们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难道那些士兵都要和他同流合污吗?明明南桂城已经变成那样了,他们难道看不见?”
士大夫福政坐在一旁,他的体力消耗最大,此刻正喘着气。听到姐妹俩的对话,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子田训喝饱了水,站起身,望向北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清醒。“他们并不是同流合污。”他缓缓说道,“那些士兵,那些底层的小吏,他们中的大多数,本来就不想做这些事。”
他转身看着三位同伴:“你们还记得监狱里的狱卒吗?他们给我们送饭时,眼神里有没有厌恶?没有。有时候还会多给半块饼。还有城门口的守卫,每次检查都心不在焉,巴不得早点换班。这些人,他们也是南桂城的百姓,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他们知道这座城在变坏。”
“那为什么还要抓人?”林香不解。
“因为被强迫。”公子田训说,“因为三公子运费业手握权力,因为他可以以‘违抗命令’的罪名把他们也抓起来。你们想想,如果你们是一个普通士兵,上面下令去抓人,你们敢不去吗?不去,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你,你的家人可能也会受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他们会去。但他们不会尽全力。他们会拖延,会找借口,会‘追错方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休息——如果三公子真的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队伍,我们昨天就又被抓回去了。”
寒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昨日逃出南桂城时,那些士兵虽然举着兵器,但动作迟缓;虽然喊着“站住”,但并没有全力追赶。当时她以为是石灰粉的作用,现在想来,也许那些人本来就不想追。
“所以我们更要快。”福政终于缓过气来,开口说道,“赶在三公子调集起真正听命于他的人之前,赶到湖南,赶到广东。只要到了朝廷,把南桂城的情况如实禀报,一切就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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