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能上来,”公子田训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你的人。”
演凌的眼睛红了。不是伤心,是恨。他咬着牙,第三次往缺口爬去。这次他不再踩着木桩往上爬了,他用手抠住沙袋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上挪。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盖劈了,血渗出来,沾在沙袋上,很快就冻成红冰珠。他不管,继续爬。一尺,两尺,三尺。他离缺口越来越近。五尺,三尺,一尺。他的手搭上了缺口的边缘。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嗡嗡声。不是马蜂,是落石。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城墙上面滚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后背上。他手一松,又摔了下去。
耀华兴探头,看着演凌趴在雪地里,叹了口气:“你还来吗?”
演凌没有回答。他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起来,捡起掉在雪地上的短刀,插回腰间。仰头看着城墙上那几张脸——公子田训、耀华兴、运费业、林香、寒春、赵柳、红镜武、红镜氏、心氏。他们都在看他,脸上没有嘲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你何必呢”的疲惫。
演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树林走去。
六月二十六日清晨,天还没亮。演凌没有离开。他找了一个避风的树洞,钻了进去。树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里面铺了一层干草,是他昨晚从树林里收集来的。他把五层棉衣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冷,还是很冷。风从树洞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的左腿又开始疼了,捕兽夹的伤口在冷天里总是这样。手背上的冻疮痒得厉害,他不敢挠,怕破了感染。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爬上墙又摔下来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公子田训那句话——“你要是能上来,我就是你的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拔不掉。
他不是想让公子田训当他的什么人,他只是想赢一次。就一次。他睁开眼,看着树洞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但风还在刮。远处的南桂城在晨曦里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灯笼还没熄,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
演凌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起夫人冰齐双,想起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木棍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理大氅领子的手,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衣裳。他想起演验——他的儿子,才几岁,什么都不知道;他走的那天演验还在睡觉,嘴微张,呼吸很轻。他把门轻轻关上,怕吵醒他,又怕再也见不到他。
他想起四叔演丰,演丰没有跟他来。他说自己老了走不动了,其实不是走不动,是想替他看着验儿、替他守着那个家。演凌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冻在脸上结成冰珠。他用手背擦掉,擦不掉又擦。他不敢回去。回去就要面对夫人失望的眼神,面对四叔欲言又止的表情,面对验儿那句“爹,你抓到坏人了吗”。他抓不到,他一次都抓不到。他只是一个失败的刺客,一个连单族人都抓不到的废物。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出声地哭。
太医馆的前厅里,八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喝着热茶聊着天。运费业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只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林香坐在姐姐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壶。她的病已经好透了,脸色红润,精神也好。
“你们说,演凌还会来吗?”运费业问。
耀华兴放下茶杯:“会。他那种人,不会放弃的。”
公子田训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他昨天摔了三次。还会来第四次、第五次。”
赵柳握着短刀,靠在门框上:“他就不能换个地方爬?非盯着那个缺口?”
心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因为他只会爬那个缺口。他不知道别的地方。”
众人看向心氏。她坐在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手指搭在方块上,没有转。“他来南桂城这么多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爬墙。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缺口。你让他换一个地方,他不会了。”
运费业愣了一下:“那他不是傻子吗?”
心氏说:“他不是傻子,是固执。”
红镜武盘腿坐在椅子上,难得没有吹牛:“我伟大的先知——不,我觉得心姑娘说得对。演凌这个人,就是太轴了。认准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赵柳瞥了他一眼:“你说别人轴?你自己不轴?”
红镜武讪讪地笑了笑。
演凌在树洞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出树洞。站在树林边缘,望着南桂城的城墙。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远方召唤的手。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回湖州城,也不去南桂城。他需要静一静。他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演凌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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