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春摇头:“不知道。”
运费业忽然冲下面喊了一句:“演凌!你上来啊!你不是要抓我们吗?你上来啊!”
演凌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个探出来的脑袋。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走。
运费业又喊:“你走了一上午了,不累吗?你不累我们看着都累!”
演凌又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公子田训走到墙垛边,俯视着演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演凌,你回去吧。你抓不到我们的。”
演凌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回不去。”
公子田训问:“为什么?”
演凌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走。运费业急了,扒着墙垛往下喊:“你倒是说话啊!你为什么不回去?你家里不是有夫人有儿子吗?你不回去他们怎么办?”
演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葡萄氏·寒春走到墙垛边,看着下面那个瘦削的身影,轻声说:“演凌,你回去吧。你儿子还小,他需要你。”
演凌停下来,仰头看着寒春,眼眶红了。
林香也探出头,声音小小的:“你儿子叫演验,对不对?他喜欢堆雪人。你回去陪他堆雪人吧。”
演凌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柳握着短刀,站在城墙上,看着演凌那副样子,她的眼神很复杂。她恨他,恨他杀了林太阳。但她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恨不起来了。不是原谅,是觉得这个人已经够可怜了。
“演凌,”赵柳开口了,“你走吧。林长官的事,我们不会原谅你。但你儿子没罪,你夫人没罪。你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演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演凌又开始走了。不是往回走,是沿着城墙根继续走。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南门,从南门走到西门,又从西门走回北门。
城墙上,八个人跟着他走。不是跟着他走,是沿着城墙走,隔着墙垛,隔着积雪,隔着一层又一层棉衣。他走,他们也走;他停,他们也停。
运费业走累了,靠在墙垛上喘气:“他到底想干什么?”
公子田训说:“他在跟自己较劲。”
心氏走在最后面,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没有看演凌,她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堵墙,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她不知道这场对峙还要持续多久,但她知道,总会有一个人先撑不住。
演凌走到北门,又停下来。他转身面对着城墙,仰头看着那些探出来的脑袋。
“你们为什么不动手?”他的声音沙哑。
运费业愣了一下:“动什么手?”
演凌说:“你们那么多人,我只有一个。你们有刀,有箭,有石头。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众人沉默。红镜武小声说:“我伟大的先知觉得,杀人是犯法的……”
没人理他。
公子田训看着演凌,缓缓开口:“我们不是不想杀你。是不想杀一个已经站不稳的人。你看看你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我们杀你有什么意思?”
演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肿的,紫的,指甲盖劈了好几个,血痂糊在上面。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腿也在抖,站着都很吃力。
“我不需要你们可怜。”他的声音很轻。
耀华兴说:“不是可怜你。是觉得没必要。你伤成这样,就算我们不拦你,你自己也走不进太医馆。”
演凌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对。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怎么抓人?
林香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看着演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小声说:“你回去吧。下次别来了。”
演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还会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天快黑了。灰白色的云层变成暗灰色,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扣在城池上头。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远方召唤的手。演凌没有走。他靠着城墙根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双手插在袖子里,闭着眼睛。
运费业趴在墙垛上,看着下面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他的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就这么坐着?不怕冻死?”
公子田训说:“他穿得多,一时半会儿冻不死。但要是坐一夜,就不好说了。”
耀华兴皱眉:“那我们怎么办?不能看着他冻死吧?”
赵柳冷冷道:“他杀了林长官。冻死也是活该。”
没有人接话。
心氏走到墙垛边,低头看着演凌。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香拉了拉寒春的袖子:“姐姐,我们给他送碗热汤吧。他好可怜。”
寒春犹豫了一下,看向公子田训。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能送。送了他会觉得我们怕他,明天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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