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八月三日晚上,湖北区南桂城。天早就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棉絮捂在城池上头,连呼吸都觉得沉闷。气温零下三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四级。风从北方呼啸而来,不是那种干裂的冷,是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棉衣里游走,摸到哪里,哪里就失去知觉。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不是温暖,是那种昏沉的、困倦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灯油冻得发稠,灯芯吸不上油,火光忽明忽暗,苟延残喘。城墙上守夜的士兵缩在墙垛后面,裹着棉甲,戴着毡帽,围着围脖,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停地跺脚、搓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久久不散。帽檐和睫毛上结着白霜,眨眼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耳边捏碎薄冰。
太医馆前厅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炭盆烧了三个,火苗在铜盆里跳动着,但热气刚散开就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跑了。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纸外面钉了棉被,棉被外面又蒙了一层油布,即便这样,墙角的水罐还是结了冰,敲一敲,咚咚响,像敲一块石头。地面上的青砖渗着寒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膝盖。
三公子运费业坐在竹椅上,裹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已经好了,指甲长出来一小截,薄薄的,白白的,像蝉翼。今天他手里没有烧鹅腿——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晚饭时耀华兴给他端了一碗热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去。他的脚趾还肿着,那天在湖州城冻伤的,回来后耀华兴用雪给他搓了很久,又涂了药膏,但走路还是有点疼。此刻他缩在棉被里,把脚藏在最深处,不敢伸出来。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新的,冒着白气,白气在空气中翻卷、升腾、消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勾画着什么。她的手上冻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很痒,她不敢挠,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连着几天没睡好,梦里总是听到林香的哭声——不是真实的哭声,是那种在黑暗深处若隐若现的、像风声又像水声的呜咽。葡萄氏·寒春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茶,没有暖壶,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林香的脸,看到她被黑衣人拖进侧屋的那一刻,看到她回头喊“姐姐”的声音被门板隔断。她瘦了很多,棉袄空荡荡的,领口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锁骨下方的凹陷清晰可见。赵柳靠在门框上,短刀插在腰间,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她的肩膀还是疼,不是伤口疼,是旧伤在冷天里总是这样——骨头缝里像塞了碎冰,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她的眼睛盯着门外,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公子田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湖州城宅院的地图,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歪歪扭扭,但每个房间、每条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像一只疲惫的蚂蚁,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他的嘴唇干裂,嗓子沙哑,但他还在说话。
“演凌还在城外。”他的声音很低。
运费业从棉被里伸出脑袋:“他又来了?不是白天被骂走了吗?”
公子田训说:“骂走了又回来了。他吃了亏,不会甘心。今晚他会再来,用林香的事激我们。我们不能被他激,但也不能躲。”
赵柳转过头:“那怎么办?跟他打?白天打了,他没占到便宜,我们也没赢。”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白天他输在嘴上,今天他还会输在嘴上。”
亥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到。五个人走出太医馆,来到北门城墙上。灯笼的光在冰雾中晕开,把城墙照得昏黄。运费业趴在墙垛上往下看——演凌站在那里,裹着五层棉衣,黑色大氅,围巾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左眼皮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眉骨下方。他的肩膀上缠着绷带,白天被赵柳划伤的地方还在疼,但他没有缩着脖子,站得很直。
公子田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白天那张,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展开纸,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演凌,你听好了。”
演凌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公子田训开始念:
“演凌器宇本非宏,度量如针仅半通。偶见微言生怒色,才闻小句动狂风。寸心狭隘难容物,片语刚肠便逞雄。莫怪诗家嘲此态,由来小肚忌才丰。”
念完,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低头看着演凌。“你听得懂吗?第一句说你器量不够大,第二句说你心眼比针尖还小。第三第四句说你听到几句不顺耳的话就发怒,像被风吹倒的草。第五第六句说你容不下人,只会逞强。最后两句说,别人嘲笑你,是因为你自己小肚鸡肠,见不得别人比你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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