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八月六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还是那个天。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块磨花了的老玉,扣在城池上头,边缘泛着病态的青光。气温低得让人不想说话——不是那种干烈的冷,是湿的,黏的,往骨头缝里渗的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枝条被冰凌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一堆胡乱挂在树上的碎瓷片。屋檐下的冰锥又长了一截,最长的已经快够到地面了,阳光——如果那团模糊的光晕能叫阳光的话——照在上面,折射出浑浊的彩光,像是劣质的琉璃。
太医馆前厅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运费业裹着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已经盯了很久。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杂乱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耀华兴手里的茶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始终没有喝一口。葡萄氏·寒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受伤后的翅膀。赵柳站在门口,姿态和昨天一样,短刀插在腰间,左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缠着绷带的刀柄上画圈。心氏坐在最暗的角落里,魔方在她膝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转了,手指只是搭在方块上,像是在摸一种看不见的纹路。
公子田训坐在桌前,面前还是那张湖州城宅院的地图。纸已经被他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墨迹糊了,但他能记住每一条线。他的嘴唇干裂,嗓子沙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熬了好几天的人。
“演凌昨晚没有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运费业从棉被里探出脑袋:“没来?他不来了?”
公子田训说:“他来了。在树林里站了一夜,没有走近城墙。”他顿了顿,“他在听。”
耀华兴把凉透的茶杯放在桌上:“听什么?听你念诗?”
公子田训摇头:“听动静。听我们是不是还在等他。他怕我们放弃。我们放弃了,他手里的人质就没用了。”
寒春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他不会放人的。”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公子田训看了她一眼:“他不会主动放人。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得不放。”
赵柳转过头:“怎么让他不得不放?”
公子田训说:“让他觉得,手里的人质不是筹码,是累赘。”
巳时三刻,演凌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今天走得更慢了,左腿拖着,像是在雪地里犁出一条浅沟。五层棉衣的外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有人在他身上折干树枝。围巾上挂着白霜,眉毛和睫毛也白了,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枯树。他的左眼皮上那道疤痕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趴在那里的白色蛞蝓。肩膀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兮兮的,沾着泥、血和不知什么东西的污渍。他走到城墙根下,没有仰头,也没有说话。他靠着墙根坐下来,把刀插在身边的雪地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膝盖上。
公子田训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叠纸。他没有急着念,低头看着演凌。演凌也不看他,嚼着馒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今天不念?”演凌嚼完了第一口,声音闷闷的。
公子田训说:“念。今天第一首,是写给你儿子的。”
演凌的手停了一下。
公子田训展开纸,念:“演家小郎年四岁,雪里堆人不知愁。他日长大知父事,羞向人前抬此头。”念完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看演凌。演凌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馒头渣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雪地上。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人捏住了命门却挣不开的抖。
“你提我儿子干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公子田训说:“你提林香,我提你儿子。公平。”
演凌站起来,拔出插在雪地里的短刀。刀尖对准公子田训,但他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他想骂人,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蹦出几个字:“你……你敢动他……”
公子田训说:“我没有动他。我也不会动他。但你会动林香。你动林香一天,我就写一首诗给你儿子。等他长大了,我把这些诗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爹是什么人。”
演凌的刀尖垂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木桩,晃了几晃,又坐了回去。他把刀重新插在雪地里,把膝盖上的那半个馒头拿起来,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咽下去,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掰成两半。
公子田训没有念第二首。他站在城楼上,低头看着演凌。演凌也不看他,只是嚼着馒头,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过冬的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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