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一日凌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的云层边缘渗出来,像一匹旧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更浅的颜色。风停了,但冷没有消退。那种冷和前几天不太一样,没有风推着,反而更黏——吸进肺里的时候不刺,但会在喉咙里停留更久,像含着一块薄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等它慢慢化开。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北门内侧的台阶上,脚踩在最后一级石阶边缘,鞋底已经冻硬了,踩在石面上发出闷闷的响。他没有动,已经站了有一会儿,肩膀微微弓着,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埋在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很快就散了。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口那排木栅栏上,栅栏的横梁比昨天又厚了一些,新加的几根木料还没来得及刷漆,木纹清晰可见,边缘还带着刨刀留下的棱角。每隔一根立柱旁边都堆着新运来的石块,码放得不算整齐,但压得很实,每块都沉得像是专门挑过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耀华兴。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冒着细密的白汽,在寒冷的空气里翻卷着升上来,又很快消散。她走到运费业旁边,没有递过去,只是端着:“你站了一夜?”
运费业说:“没有,换过班了。”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瞥了一眼碗沿:“你煮的?”耀华兴说:“单医煮的,我端过来的。”运费业没有再接话,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还给她:“今天还会来。”他没有说谁,语气里没有猜测,没有犹豫,像是水在冰面下流动,被冰层盖着,但水流本身没有停止。
城墙上,新加高的城楼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投下一道粗短的影子。城楼的底座比城墙宽出一圈,底部堆着新砌的砖石,粘合用的砂浆已经冻硬,边缘呈现出灰白的棱角,像一棵被截断的老树重新长出的新皮。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设一个哨点,每一个哨点都配了旗。旗杆插在墙砖的缝隙里,被风扯得绷直,旗面是深褐色的粗布,没有图案,只是为了在远处也能被看清。
城门外的那排木栅栏已经增加到五层横梁,最下面的那根离地面只有一掌宽。横梁之间的缝隙不到半尺。栅栏的立柱不是直的,是微微向外倾斜的,像一排伸出去的肋骨。每根立柱顶端都包着一层铁皮,铁皮边缘被打磨过,但不锋利,只是光滑,在晨光里泛着灰冷的光。城墙根下的铁刺栅栏已经延伸到墙脚外三丈,是一排交错钉在地面的铁尖,尖头朝着城外方向微微倾斜。
演凌站在三里坡的土路上,没有再往前。他今天还是空着手,腰间没有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远远看着那座城,目光从城墙顶部的垛口一路下移,经过加高的城楼、新砌的砖石、木栅栏、铁刺,最后停在城墙根与地面的交界处。他的视线在交界处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看了很久也没有移开。
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顺着风能传到演凌站的位置:“你来了。”演凌抬起头,看到运费业站在城楼最前面的垛口后面,双手搭在墙砖上,没有拿武器:“你站在那里看也进不来。”
演凌没有反驳,也没有走近。他站在土路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风吹起他棉袄的下摆,贴着小腿,又落回去。“我知道。”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还剩一些传到了城墙上,“我就是来看看。”
运费业说:“看什么?”
演凌想了一下:“看你们加了多少。”
运费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演凌也没有再说话,两人隔着几百步的距离站着,风穿过栅栏的间隙,发出细长的鸣响。
午时刚过,太阳依然没有出现,但天光比早晨亮了一些。演凌从三里坡的土路上走下来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没有走正对城门的直线,而是沿着一条斜线,向城墙东段走去。东段的城墙比北门低了一些,城楼没有那么高,而且墙脚那排铁刺栅栏在东段有一处大约五步宽的空隙——不是没有设,是那里的地面有一块被冻住的冰面覆盖,原本应该埋铁刺的位置只露出几个浅浅的坑洞,像是还没有处理完。
他刚走近城墙边缘,离铁刺栅栏还有三十步左右,从城墙内侧飞出三支箭,呈扇形落在他前方约一步远的位置,箭尾插在冻土里微微颤动。没有射他,只是警告。第二波箭紧接着落在了他左右两侧各一步远的位置,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包围圈。演凌停下脚步,目光从箭尾移到城墙上。城楼东段的墙垛后站着几个士兵,弓已经拉满,弦上的箭还没有松。公子田训从城楼内侧走到东段的外沿,看着演凌,没有出声,也没有做手势。
演凌退了一步:“我只是看看。”
公子田训的声音隔着几十步传过来,不高不低:“看完了就回去,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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