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太医院的药香便被刀剑的冷芒劈散了。
李萱跟在朱元璋身后踏进太医院正门时,廊下已跪了七八个当值的太医与药童,个个面色惨白,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雪亮的光,封住了所有出口,连后院晒药的架子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赵益之不在。
他的药箱、脉枕、诊案还搁在太医院东厢的书案上,案角一杯凉透的茶还在原处,椅面上甚至留着一道坐出来的凹痕——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却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消失了。后窗的插销被人从里面挑开,窗下的药圃里踩了半个脚印,脚尖朝向宫墙外,显然是翻窗走的。
朱元璋蹲在那枚脚印前看了片刻,又起身走到赵益之的书案边翻了翻诊案。病例记录到昨日下午朱标的平安脉,之后的页面全部空白,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了一截。秦忠在一旁小声说,后窗外面是太医院与御花园之间的夹道,夹道尽头有扇平日上锁的角门,今早打开时锁是完好的,但锁芯里抹了油,显然是被人提前润过。
李萱站在东厢房中央,目光扫过四壁。赵益之走得匆忙,但带走的东西不多,药箱里的几味贵重药材都还在,只少了一些寻常的制丸工具与几册手抄药方。她走到书案前翻了翻那些剩下的药方册子,忽然在某一册的封皮内页发现了一行极浅的铅笔字迹——这种炭芯笔是时空管理局惯用的工具,大明宫里几乎没人用。
那行字写着:宿纹已启,速退东郊。
铅笔字迹被刻意擦去了大半,只剩下这四个字隐约可辨。李萱将药方册子递给朱元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彼此都明白了赵益之的去向。东郊,应天府东门外有大片的山林与旧窑厂,藏身极其便利。
江炳。朱元璋的声音冷而稳,抽调三十人,以东门郊外为中心搜索旧窑厂与废弃的农舍,带猎犬。人若活着便带回来,若抵抗当场格杀。
江炳领命而去,锦衣卫的靴声橐橐退出太医院,廊下跪着的太医们这才有人敢抬起头来偷偷看一眼朱元璋的脸色。李萱看见一个年纪较大的太医膝行两步往前挪了挪,颤声说了句陛下,老臣不知赵太医他……,被朱元璋一个眼神扫过去,后半截话便咽进了肚子里。
太医院暂由李院判署理。朱元璋扫了一圈跪伏的人群,语气放缓了几分但依旧不容置疑,诸卿各安其位,赵益之的事朕自有分寸。若有谁知晓他平日往来何人、去过何处,现在便可去锦衣卫衙门禀报,朕既往不咎。
沉默了几息,一个年轻药童从后面怯怯地举起手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陛下,奴婢……奴婢前日夜里去药库取陈皮,看见赵太医在后院与人说话。隔着药材架子看不清脸,但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衣裳,右腿走路时有点跛……
李萱心头一跳。灰衣、右腿略跛,与鹞子的特征吻合。可鹞子为何会与赵益之深夜在太医院后院私下见面?她按捺住面上的波澜,朝那药童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地问:他们说了什么,你听清了没有?
药童咬着下唇努力回忆了片刻,迟疑道:没听太清,就隐约听到一句三日之后,后面赵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便不敢再听,赶紧抱着陈皮走了。
三日之后。李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日期。从昨夜马皇后告知赵益之的底细,到今晨人已逃出宫去,时间节点卡得太紧了——赵益之不是仓皇出逃,他是有计划的撤离。鹞子与他在太医院后院见面的时间在前夜,那时李萱甚至还没拿到永丰仓地下的铜盘锚心,鹞子也还没与她正式照面。
鹞子在两头传讯。
这个念头让李萱的指尖微微发凉。鹞子一面将朱允炆的遗物交给她,一面又私下联络时空管理局的暗棋赵益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若他真的是朱允炆留下的忠仆,为何要替赵益之传递消息?若他是双面间谍,那永丰仓地下的铜盘与玉环会不会也是某个更大陷阱的一部分?
她没有立刻将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只默默将药童的话记在了心里,跟着朱元璋出了太医院。回毓秀宫的路上,朱元璋走在她身侧,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在想鹞子。
李萱偏头看他。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语气里听不出试探,只有陈述。
他若真有问题,昨夜不会把铜盘和玉环交到你手上。朱元璋继续道,那两样东西若想害你,当场便能做手脚。他既然交出来时没有任何反噬,说明至少在那件事上他是诚心的。
李萱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铜盘与玉环与她身上的双鱼玉佩契合得太过完美,这种级别的灵力共鸣造不了假,若鹞子意在布局,不会将真正的核心法器拱手相送。可他既然在帮赵益之传讯,那赵益之的角色恐怕不仅仅是时空管理局的一枚暗棋,他手中或许还掌握着鹞子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解除朱标体内宿纹的关键药方,比如建文朝被朱允炆带走的那批机密文书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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