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哪有什么“上头的人”...把崔大可撸下来就是他自己拍板的决定,刘海中送来的小黄鱼不过是顺水推舟可他这么一说,既把责任推了个干净,又给了陈主任一个琢磨不定的信号......崔大可这人,得罪的不只是我李怀德,还有更上头的人。
你老陈要是想用他,最好掂量掂量,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的沉默,在李怀德听来,意味深长。
一个区革委会主任,大晚上打电话来专门打听一个被他刷下来的小人物,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姓陈的对崔大可的重视程度不一般。
李怀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沉默里的一丝犹豫——陈主任在掂量,在权衡,在想这个崔大可到底值不值得他冒这个风险。
然后陈主任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刻意,说了句“行行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老李”,又扯了几句“改天一起喝酒”之类的客套话,就把电话挂了。
李怀德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琢磨了好一会儿。
他老婆问他谁打来的,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他点上根烟,在烟雾里眯着眼想——这崔大可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石景山那边的人专门打电话来打听他?
他在轧钢厂被撸下来的时候跟条丧家之犬似的,灰溜溜地收拾东西走人,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这才几天,怎么又活蹦乱跳地搭上了新靠山?而且这靠山还不是一般人,是跟他李怀德平级的区革委会主任。
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他那天是给陈主任磕了头,还是送了金山银山?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今天见了刘海中才顺嘴问了一句,想从刘海中嘴里套点消息——毕竟刘海中跟崔大可住一个院,崔大可有什么风吹草动,刘海中应该能知道个一鳞半爪。
可刘海中那支支吾吾的样子让他知道,这位刘副主任也不知道崔大可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刘海中要是知道崔大可现在是区后勤处的处长,恐怕会更不踏实,估计连觉都睡不着了。
李怀德这人有个好处,嘴严。
他当领导这么多年,最深的一个体会就是话少的人活得久。
不管崔大可在外面得罪了谁,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不影响到他李怀德的位置,他都懒得管。
他没有把崔大可的那些烂事跟陈主任说,倒不是念旧情——他跟崔大可之间那点“旧情”早就在刘海中送来那两根小黄鱼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而是他觉得没必要。
人家陈主任大晚上打电话来问,说明现在正在兴头上,看好这个人,说不定已经在什么场合表过态了。
他要是劈头盖脸把崔大可的丑事全抖搂出来,万一崔大可真的在陈主任那里得势了,那自己岂不是两面不讨好?
得罪了崔大可,又得罪了陈主任,两头都落不着好。
与其站队,不如和稀泥。和稀泥最安全,最稳妥,在这年头这也是最有用的处世哲学。
而这位陈主任,说起来跟李怀德还是同一类人——两人都是上门女婿。
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李怀德这个上门女婿是货真价实有本事的。
他是正经部队出身,在部队里立过战功,军功章有好几枚,不说身上的伤疤比他的年龄都多,但也有不少。
转业到地方之后又自学了文化知识,从一个普通干事一路干起来,说他是靠自己能力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谁会不服气。
他说话办事有板有眼,人情世故这方面也拿捏的死死的。
他能走到今天,全凭他老丈人。
老丈人是当年跟着队伍打天下的老人,虽说级别不算顶尖,但在石景山那一片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
陈主任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张还算说得过去的皮相,娶了老丈人的独生闺女,从此平步青云,从一个小科员一路升到区革委会主任。
前几年老丈人因为身体有暗伤......据说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加上年纪大了,身子骨扛不住了,撒手没了。
靠山一倒,按理说陈主任这顶乌纱帽也该跟着晃荡才对,当时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可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换靠山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老丈人没了没几天,别人还在猜他要倒台呢,他就搭上了另一条大腿。
那条大腿有多粗,李怀德也没打听太清楚......陈主任在这方面嘴比谁都严——但能在1968年这风刮得最猛烈的形势下还能保住陈主任革委会主任的位置,甚至还让他再往上挪了挪,可见那条腿确实够硬,硬得能在狂风暴雨里立住不倒。
李怀德坐在那儿想着陈主任和崔大可的事,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睛眯着,眼神飘忽不定。
站在一旁的刘海中就有些麻爪了。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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