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王先生一纸电报将他从莱茵河畔召回。如今，他被安插进了这个神秘而重要的“万国所”筹备组，给那位不苟言笑的德国组长弗里茨·维兰德当翻译兼助理。这差事，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筹备处设在汉阳铁厂附近一处刚租下的大院，几排平房围着个空旷的场院，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旧机器，显见是刚起步的寒酸。但丁金贵知道，这里即将诞生一个奇迹——代号“废宝工程”。目标：把汉阳铁厂那堆人人头疼、含磷过高导致脆裂报废的铁轨，点石成金，变成值钱的新材料！
推开充当会议室的房门，一股混合着新刷石灰味、劣质烟草味和年轻人特有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带着好奇与审视。丁金贵挺直了背。
屋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了：
组长弗里茨·维兰德：德国人，技术核心，目光锐利如鹰，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丁金贵的主要服务对象。
副组长赵秉钧： 负责政府与社会关系。年近六旬，面容清矍，笑容可掬却眼神通透，一看就是深谙衙门关节的老手。此刻正低声跟旁边人说着什么。
副组长毕涛： 负责后勤与行政。精明干练、身着绸缎长衫，一脸风霜，眉头总是习惯性地皱着，仿佛在跟永远不够的预算和永远难搞的采购清单较劲。他正对着手里一沓单子发愁。
副组长曾毓： 负责资金和财物管理。丁金贵的虹溪学妹，才二十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学生装，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冷静，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正飞快地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管钱的本事据说比许多账房先生还强。
伊莎贝尔·兰开斯特小姐：王月生先生的秘书。这位金发碧眼、气质出众的洋小姐是筹备组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她常驻武汉，是王先生的眼睛和耳朵。此刻她安静地坐在弗里茨左手边靠后的位置，膝上摊着精致的笔记本和一支派克金笔，姿态优雅，神情专注，仿佛随时准备记录下一切关键信息。
除了这几位核心，就是那二十四名刚从虹溪实务学堂正科毕业的年轻人了。他们大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却燃烧着初生牛犊般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三年的魔鬼训练给了他们相当于欧美高中生的扎实数理和工程基础，缺的只是实战的锤炼。此刻他们挤在长条板凳上，腰杆挺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丁，人到齐了吗？”弗里茨低沉的声音响起。
“维兰德先生，筹备组全员二十八人，实到二十八人。”丁金贵用清晰的德语回答，随即又流畅地翻译成中文。
弗里茨点点头，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工程师夹克，显得格外利落。他走到前面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大木板前，拿起一支白粉笔，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丁金贵同步翻译着弗里茨的开场白，声音不自觉地模仿着老师的沉稳，“今天，3月15日，是我们‘汉口万国工技研究所’筹备组成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也是‘废宝工程’——化腐朽为神奇之战的起点！”
他转身，粉笔在木板上重重写下两个词：废轨 -＞ 新材！
“目标，非常明确。”弗里茨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丁金贵努力捕捉着每一个技术细节，精准传递，“利用汉阳铁厂堆积如山的高磷废铁轨，通过我们即将建立的小型电弧熔炼系统，在精确控制下，将其转化为具有高硬度、高耐磨性的新型材料——我们称之为‘特种耐磨磷青铜’！”（丁金贵在翻译“磷青铜”时稍作停顿，用中文强调：“实际是含磷铸铁或低合金钢，但性能类似甚至超越传统磷青铜！”）
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那些虹溪学生，眼睛瞪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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