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收你为徒，”梦游子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老头子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放不下’。老头子当年追求梦道，追求的是‘放下’。放下一切，放下牵绊，放下执念，以为这样就能到达巅峰。”
“结果放下了，人就飘了，飘着飘着就找不着北了。你不一样，你攥着那些东西，攥得紧紧的，攥到手心都出血了，也不肯松手。老头子以前觉得那是傻，现在觉得，那才是对的。”
海怪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粘成一缕一缕、灰袍上全是褶皱的老头，忽然觉得他没那么老了。
他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您的心愿是什么？”海怪问。
梦游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皮包骨头，指节粗大，像是干了一辈子农活。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头子想让梦道，不要再害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海怪，眼睛里有光。“梦道不是邪功，不是杀人的手段，不是争夺的宝物。梦道是——让人做梦的。让人做好梦的。让人在梦里找到自己的。”
海怪想起了阴无伤，想起了那个跪地忏悔的魔头，想起了那些被他度化的梦魇兽。
每一个人，每一只怪物，都在他的梦里找到了自己。
也许梦游子说的对。
梦道的本质，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争夺抢夺，是度人。
是让人在梦里看清自己，找到自己，然后回到现实，好好活着。
“老头子这辈子，造了很多孽。”
梦游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追求梦道的时候，杀过很多人，伤过很多人，辜负过很多人。后来困在灰色地带，才慢慢想明白，那些东西都不是梦道该有的。梦道该有的，是你做的那样。”
他伸出手，拍了拍海怪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碎。
“小子，老头子等了你几千年。不是等你来救老头子，是等你来替老头子走完那条路。第九层，老头子走不过去，你替老头子走。走到尽头，替老头子看看，梦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的。”
海怪看着梦游子，看着那双黑石子一样的、此刻有些湿润的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了梦游子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
“我替您走。”
梦游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老头笑了。
那笑容很丑，嘴咧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存在的牙。
但那笑是真的，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泪的笑。
“好。”老头说，“老头子等你回来。回来的时候，带一壶酒。不醉不归。”
海怪点头。
梦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的背影还是佝偻的，还是拖着一只脚，还是像一只老海龟。
但此刻，那只老海龟的背影，挺直了一些。
老头走了。
走进了灰色的深处，走进了那片他待了几千年的虚无。
海怪坐在原地，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那朵花在他肩头轻轻颤着，花瓣一开一合，像是在呼吸。
他伸出手，把花捧在掌心。花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
他想起梦游子刚才说的那句话——“老头子等了你几千年”。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色中，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了那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海怪把花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识海中的梦鼎嗡嗡作响，鼎身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要尽快突破第七层，去第九层，替梦游子走完那条没走完的路。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那个等了他几千年的老头。
也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赤玥，为了喜儿，为了念归，为了所有等他回家的人。
……
第七层圆满的那天，海怪没有感觉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没有金光，没有雷声，没有天地异象。
他只是坐在那朵花旁边，像往常一样度化了一个迷失的魂魄，送他去投胎，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花还是那朵花，红得像熟透的石榴籽，花瓣层层叠叠，在灰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但海怪知道，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种变化，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打开了，光涌进来了，风涌进来了，那些他以前想不通、猜不透的东西，忽然就明白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颤了颤，没有碎。
他又碰了一下，这一次，花瓣张开了一些，像是在对他笑。
海怪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灰色地带没有灰，但他习惯了这样做。
他转过身，看到梦游子站在远处，靠着那根看不见的鱼竿，歪着头看他。
老头今天的气色似乎不错，头发虽然还乱，但至少没有打结；胡子虽然还长，但至少没有粘在一起。
他看着海怪，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丝笑意，很淡很淡，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圆满了？”梦游子问。
“圆满了。”海怪说。
梦游子没有夸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几句。
他只是收起了鱼竿，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和他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朝海怪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左脚拖着右脚，右脚拖着左脚，像一只老海龟。
但这一次，海怪没有觉得好笑。
他看着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忽然觉得，老头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背影也比之前直了一些。
梦游子走到海怪面前，仰头看着他。
老头很矮，比海怪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脖子看人的样子还是有些滑稽。
但此刻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嬉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积累了千年才沉淀下来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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