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金辉漫过林家大院的风火墙,落在一排排榆木方桌上。
院中人流愈加密集,两排长案设在甬道两侧,东侧登记捐输钱粮,西侧登记总仓合股意向,账房先生伏案运笔,墨香混着清茶素点的气息飘在风里。
东侧捐输案前始终排着长队,多是中小乡绅、宗族耆老,或多或少报些粮米银两,图个乐善好施的名声;
西侧总仓案前却冷清许多,零星几人驻足观望,问过几句章程便摇头走开,大半人都抱着观望姿态。
满院乡绅、粮商、码头主事三三两两围坐,茶盏起落间,私语声此起彼伏,把灾年世家的算计、疑虑、期许,都藏在了闲话里。
东角临墙一桌,坐了三四个衣着朴素的中小族耆老,捻着胡须低声叹气,说的尽是捐输的难处。
“今年春汛本就歉收,这一场大水更是冲了半县田庄,家中存粮也就够撑到秋熟,能捐个百八十石已是极限,再多实在力不从心。”
“谁说不是。捐些钱粮本是积德的事,只是如今全由林家一手调度,偌大宗赈灾钱粮过手,这里头的油水还能少了?林家本就是黄州巨富,此番借着总揽赈务,怕是钱粮名望两头都要占尽。”
另一老者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疑虑:
“最要紧的是,咱们捐出去的粮米,最后能不能真落到流民嘴里?上头怎么奏报朝廷、怎么登记造册,还不是林家一句话的事?再说主事的是林家二公子,谁人不知他往日走马斗鸡、不务正业?这般关乎数万民生的大事,交给他手里,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几人连连点头,皆是满脸忧色,既怕捐少了落个为富不仁的名声,又怕捐多了打了水漂,反倒养肥了经手的人。
西廊下另一桌,坐的是城中几家粮行的东家,手里攥着茶盏,算盘打得门清,话题全绕着总仓联营打转。
“什么总仓调度、合股分利,听着新鲜,实则玄乎得很。咱们世世代代守着自家粮铺做生意,收粮、囤货、散卖,哪一步不是自己亲手盯着?凭本事挣安稳钱,何必去凑什么新鲜热闹。”
“正是。如今灾年粮价看涨,咱们自家有多少卖多少,实打实落袋为安。若是都归入总仓统一调度,价格、货量全由旁人说了算,这现成的银子不挣,反倒去赌什么长远分红,岂不是舍近求远?”
中间一个胖掌柜抿了口茶,慢悠悠补了句最实在的顾虑:
“就算真要合伙做买卖,这账谁来管?仓廒谁来守?进出货怎么核验?赚了亏了怎么算?全是没影儿的事。林家说得天花乱坠,真等钱粮入了仓,还不是他们一家说了算?咱们小门小户,哪里掰扯得过大世家。”
一桌人纷纷附和,只觉得这总仓联营听着好看,实则处处是坑,远不如自家守着铺子做生意稳妥。
唯独南侧临院心的一桌,坐了几位沿江府县来的外地粮商与两名黄州本地开明乡绅,看法全然不同。
“捐输本就是行善积德的事,凭心意尽力就好,计较太多反倒落了下乘。林家世代居于黄州,总不至于为这点钱粮砸了百年招牌。”
“何况林家与殷家有婚约在身,此番又有官府背书,周同知、汪大人都亲自到场,还有李时珍先生坐镇防疫,这般阵仗,总不至于是儿戏。真要出了纰漏,官府和殷家第一个不答应,咱们跟着入局,亏不了。”
最年长的外地粮商指尖敲着桌面,目光长远:
“你们只看见眼前三两银子的利,看不见长远的格局。黄州扼着长江水道,真要是总仓联营做成了,川湘、江南的粮货都能在此中转,以黄州为枢纽连通数省,咱们的生意能翻好几倍。这份潜力,可不是守着一家铺子能比的。”
几人低声细语,虽也有顾虑,却更看好总仓的长远前景,只待章程落地便打算跟进。
这些议论零零散散飘进廊下顾云舟三人耳中。
他们刚从内厅外回来,正站在檐下商量着登记细节,听着满院或质疑或嘲讽的闲话,神色各有变化。
汪景行最先沉不住气,脸上的热切退了大半,挠了挠头,低声道:
“云舟兄、砚秋兄,你们说…… 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总仓联营听着好,可账目、调度全是没影的事,捐出去的钱粮也不知能不能落到实处。咱们三家一下子砸进去这么多,会不会真的冒了风险?”
少年人底气本就不足,被满院质疑声一冲,先前的笃定顿时散了几分,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顾云舟嗤笑一声,摇着折扇扫了一眼院中各桌,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藏着野心:
“景行,你听听这些话,全是些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老古董论调。眼界窄,胆子小,只看得见眼前三瓜两枣,瞧不见长远的格局。他们越是畏首畏尾、自缚手脚,咱们的机会才越大。等总仓做成了,他们再想入局,门槛可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瞿砚秋在旁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拿亲眼所见的事做佐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极无边请大家收藏:(m.20xs.org)极无边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