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回来后很久,庄颜还在回味。
那趟旅行一共七天,但后劲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原本以为回来以后上班、学习、带孩子,日子很快就会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冲淡——可没有。每天下班走在那条走了三年的路上,看见路边灰扑扑的梧桐树和灰扑扑的公交站牌,她就忍不住想起香港的那些街道。窄,非常窄,窄到两辆车擦过去好像要刮到后视镜,但抬头一看,两边全是玻璃幕墙的高楼,把天夹成一条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亮得晃眼。她站在那条缝下面觉得自己特别小,像一粒被谁随手撒在地上的碎芝麻。
她以前不看电视剧,也不看香港电影,对港星港曲的了解仅限于路过大街小巷时无意扫到的画面——但即使是这样,当她站在维多利亚港边,看着对岸那些鳞次栉比的楼群在水面上倒成一片碎光的时候,她还是被震住了。那天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可她愣是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原来这就是香港。
太平山顶也是宋明宇带她去的。盘山的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车窗外面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密密麻麻的、像玩具积木一样的小方块。到了山顶往下看,整座城铺在脚下,海在城的外面,船在海上,夕阳把水面染成一层金红色。庄颜站在栏杆旁边,想起自己老家村后头那个土坡,小时候她爬上去放羊,也能看见一片平展展的黄土地,一片灰扑扑的村庄——那时候她也觉得好看,心里感到一种踏实。太平山顶的好看不一样,它让人心里发空,又发痒。
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第三天。那天宋明宇带着她和宁宁去中环的一个商场。具体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玻璃门又高又沉,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冷气夹着很浓的香水味扑出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商场里面亮得像白天,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溜得能照出人影,她踩上去的第一步就开始紧张,怕滑倒,莫名觉脚上那双在淘宝上花六十八元买的白球鞋配不上那块地。
她很快走不动了。宁宁不愿坐小推车,被宋明宇抱在肩膀上,隔一会儿就伸手找妈妈,她背着一个装尿布、奶瓶、湿纸巾的包,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腿就开始发酸。宋明宇指着一个咖啡店门口的椅子让她歇会儿,他抱着孩子要去一家苹果专卖店转一转。
庄颜点了点头,然后她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些香港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去。
那些女人跟她差不多年纪,可能还大几岁。穿的衣服她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贵——料子是挺的、有垂感的,颜色是那种她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但从来没想过会穿在身上的灰粉色、燕麦色、雾霾蓝。脚上的鞋有跟,细的,走在大理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节奏又快又稳。她们的手腕上挎着包,有的挎两个,购物袋的提手上印着她不认识的字母。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每句话里总要夹一两个英文词——她们的下巴微微仰着,让人忍不住好奇那样的女孩究竟都受到了什么样的教育。
庄颜坐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灰色毛衣,牛仔裤,白球鞋。毛衣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奶渍,是宁宁早上吐奶蹭上去的。她出门前特意挑的都是自以为比较体面的衣服,但此刻坐在这张椅子上,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打回了原形——一个从鲁西南哪个村头直接搬运到了这个地方的女孩,那种关于出身的印记像块儿烙铁一样印在了身上的某处。
她忽然不想坐了。站起来想走到旁边的橱窗前看一看,还没靠近,玻璃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个导购就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快,像一道光扫过来,从她的脸扫到她怀里的包,扫到她的鞋,然后扫回她的脸。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那个导购的嘴角甚至还是维持着微笑的弧度,但庄颜就是读懂了那个目光的全部内容:你进错地方了。
她猛地收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回到那张椅子上坐下,心跳得很快。
她坐在那儿发呆。心想,自己算什么呢?副市长的儿媳妇?拿过二等功的医生?马上研究生毕业的学生?但那些名头在这个商场里都不管用,这里的门只认一种东西,她猜那是钱。又或者不只是钱。那些女人身上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随意进出奢侈品店,平淡自然的享受着柜姐服务的从容。她们经过LV专卖店的时候不会像她那样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们走进店里的时候不会先偷瞄一眼门口的标价牌再决定要不要迈腿;她们拿起一件东西不会先翻吊牌。
而她什么都翻。每一样东西都在脑子里快速换算成这是几个月的工资这是可以吃多少顿饭这是农民要在地里忙活多久才能挣到的数。她控制不住这个程序,那个算盘在她脑子里自动打着,噼里啪啦地响,响得她头都要炸了。可同时她又知道,这种换算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羞辱——她在算值不值,别人在想喜不喜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m.20xs.org)小城市的人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