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那天是个阴天。
横店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影看不太清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林易到的时候，片场已经忙开了。一群人围着几台机器在转，摄像、灯光、场务、演员各司其职，走路的脚步都带着风。方岩迎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叠剧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探灵日记·拍摄本”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很用力。
“林老师！您来了！”方岩快步走到林易面前，伸出手。“还以为您不来了。”
“说好了要来，就来了。”
方岩带着他和左未央往里走，穿过一截临时搭建的巷道。青石板铺的路，两侧是仿旧的木门和砖墙，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是几十年前那种风格。电线杆上挂着路灯，灯罩是旧式的，看得出是专门做旧的。空气里飘着油漆和木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热闹劲儿。
“这是第一集那场戏的景。”方岩指着那条巷道。“废弃公厕外面的路。我们找了一个类似的公厕重新装修了一下，比原来的更破，加了青苔和裂痕。观众看着会更有代入感。”
林易停下来，看了看那条巷子。确实像。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感觉，那种旧旧的、阴阴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和当年那个公厕外面的巷子很像。他在那里蹲过，等过唐晨，也等过一场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的冒险。
“林老师，您要不要去看看演员？”
“不用看了。”林易说。“你找的谁，我都行。”
方岩笑着领他们继续往里走。道具组正在往墙角堆杂物。几个破花盆、一把缺了腿的竹椅、一堆发黄的旧报纸，还有一只落满灰的塑料桶。左未央停下来看了看那些道具，又看了看林易。
“你觉得像吗？”
“像。”林易蹲下来，拿起一个破花盆看了看。“这个花盆我在那个公厕旁边见过。一模一样。”
方岩在旁边笑了笑。“那是我们照着照片做的。我看了您直播的录屏，专门让道具组复刻的。”
林易把花盆放回去，站起来。“你们拍的是哪场戏？”
“第一场。”方岩翻开剧本。“主角第一次进公厕那场。就是遇见唐晨行凶的那场。我们改了改，让悬念更足，但核心没动。”
“能看吗？”
“当然。”
方岩带他们走到监视器后面。几个场务正在清场，把闲杂人员请到警戒线外，喊了一声“准备开始”。灯光亮了，打在公厕门口那片空地上。一个年轻演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登山包，手里举着一根自拍杆。黑头发，瘦脸，和林易长得不算像，但眼神很像。林易盯着监视器里的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个年轻人站在公厕门口的样子，和他当年站在那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左脚微微往前探，重心在右脚上，随时准备跑。
“开始。”
年轻演员推开了门。
监视器里，公厕内部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一点光。年轻演员举起自拍杆，往前走了一步。林易看着屏幕，里面的公厕和他记忆里的公厕几乎没有区别。蹲便器、隔间、水池边那面落满灰的镜子。镜子上积的灰尘厚度都和他们做的道具一样，又厚又匀，像放了十年。
“等会儿他会在第二隔间旁边停下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方岩在旁边解说。“这场戏我们拍了两条了，这是第三条。前两条他眼神不够对，少了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知道出事了但我还是得去看’的感觉。”
林易没有说话。他看着监视器，屏幕里的年轻演员走到第二隔间旁边，停下来，侧着头听。很轻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像是有人在拖着一个很重的东西往前走。年轻演员的呼吸变了，快了一点，浅了一点。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背包侧袋，握住了锤柄。那个动作很熟悉，林易自己也做过无数次。
“好，这条过了。”方岩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林易。“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方岩笑了笑。“那就好。第二场戏拍的是他在公厕里遇到那个受害者的那场。主演说他准备好了，您要是有空，可以继续看看。”
林易摇了摇头。“不看了。你们拍，我们出去逛逛。”
他转身往外走。左未央跟在后面，走出了片场。外面是横店的大街，两边全是仿古建筑，有明清的，有民国的，还有更早的。路上有很多穿着古装的人在走，有演员，也有游客。一个穿龙袍的大叔骑着电动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一个穿宫女服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街边的店铺卖着各种小吃和纪念品，空气里飘着烤串和臭豆腐的气味，混着古建筑特有的木头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你觉得他们拍得怎么样？”左未央问。
“挺好。”林易说。“比我预想的好。那个演我的小伙子，眼神很对。不是那种演出来的惊恐，是真的会怕的那种。他演的时候，是把自己放进那个场景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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