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横店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被夜色彻底吞没。林易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压着限速跑。路两边的农田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只能偶尔看到远处村庄里几点零星的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左未央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他没有睡着，林易知道。他每次闭眼养神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轻很匀，像在水面上浮着，而不是沉下去。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易忽然问。
左未央睁开眼。“什么怎么办？”
“滇西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沪市这边也暂时没事了。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联络站里吧。你师父的魂魄虽然稳了，但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复生。清微真人那边，你也好久没回去了。”
左未央沉默了一会儿。“我打算回一趟白云观。”
“什么时候？”
“过两天。”
林易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你回去之后，帮我跟清微真人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他那个师侄，我帮他守住了。”
左未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路两边的树影在车灯光里飞速倒退，一根接一根的电线杆从车窗外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林易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现在已是深秋，风凉了，但不刺骨，吹在脸上有一种干净的冷。
“方岩的事，你真打算带他去滇西？”左未央问。
“真打算。等第一季拍完，就带他去。让他看看那个山洞，让他亲眼见见那面石壁。他把那些东西写进剧本里，比我跟他讲一百遍都管用。”
“你不怕他写得太真，被人当成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左未央没有再问。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车子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沪市的灯火出现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片一片的亮光铺展开来，像有人把一整盒碎金子倒在了地上。高架上的车流开始多了起来，林易减了车速，跟着前面的车慢慢往前挪。
“到沪市了。”
“嗯。”
左未央坐直身子，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路边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便利店、药店、水果店、面馆。几家烧烤摊的烟从棚子底下冒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飘到半空中就散了。拐进联络站那条巷子的时候，面馆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她把板凳一张一张摞起来，搬进店里去。看见有车开进来，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易停好车，下了车。“老板娘，还没收摊？”
“快了，就剩几张凳子。”老板娘把最后一张板凳搬进店里。“你们今天回来得晚。”
“去了一趟横店。”
“横店？拍戏去了？”
“不是拍戏，是去看拍戏。”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落到底。林易站在巷子里，看着她锁好门，推着那辆小三轮车往巷口走。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冲林易喊了一声：“明天早上有新鲜的小馄饨，要不要来一碗？”
“来。”
“行，给你留着。”
老板娘骑上三轮车，拐过巷口不见了。
林易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他疲惫的脸。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发现门口的地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很稳，笔画很正。
“林易，我走了。沈长河那些事，你去确认了也好，不去确认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有空来白云观坐坐。——清微”
林易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清微真人来过了。他没进门，也没等人，就在地垫下面塞了张纸条，走了。他大概是来确认林易还活着，确认完了就走了。白云观的人在俗事上向来不多话，当年左未央的师父上清子也是这样，做了就做了，不留名。
林易推开门，进了屋。左未央已经回自己房间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林易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站在窗户前面。楼下的悬铃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只麻雀蹲在枝头，缩着脖子，像是睡着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很淡很淡。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天彻底亮了。
林易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进直播后台。后台的私信还在不停地涌进来，一条接一条，红的、蓝的、绿的，像深海里发光的鱼群，在屏幕上游来游去。有人问“大郎什么时候直播”，有人问“你还在探灵吗”，还有人发来一张截图，是方岩那部剧的官宣海报。
海报上写着：“根据真实经历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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