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站在塔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很暗，只有从破掉的窗户里漏进去的光，在地面上投下几块灰白色的光斑。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裂缝，砖缝里长出了细密的植物根须。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杂着松脂的干涩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像所有的时间都被封在那些砖缝里，等一个愿意推开它的人来翻看。
“你进去过吗？”林易问。
“进去过。”陈守山站在他身后，拄着那根拐杖。“周明远进去之后的第三天，我进去过一次。我在塔顶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我就出来了。我不是他要等的人。我只是替他守着这扇门的人。”
林易迈过门槛，走进塔里。脚下是砖铺的地面，踩上去很稳，但能感觉到地砖的起伏，像是被时间压得变了形。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找到通往上一层的楼梯。楼梯是砖砌的，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台阶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很多人走过，又像是一个人走了很多遍。
他扶着墙往上走。墙壁上有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手指甲划的。有些是字，有些是图案，但都太模糊了，看不太清楚。走到第二层，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这一层比底层小一些，光秃秃的，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上有一排细密的刻痕。他走过去，用手电照着那排刻痕。
是符文。
和傩面内侧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但比那些更简单、更粗粝，像是用石头或者指甲直接刻上去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他能辨认出其中几道纹路的走向，和他在乌蒙山石壁上看到的封灵咒的局部很像。但他认不全。
他继续往上走。第三层、第四层，每一层墙上都有这样的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第四层的时候，墙壁上已经没有空白的地方了，全是密密麻麻的刻痕，一层叠一层，有些被后来的覆盖了，有些还清晰可见。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指尖触到那些刻痕的瞬间，体内的傩神意志动了一下，不是跳动，是舒张，像是被什么熟悉的东西唤醒了。
他走到通往顶层的楼梯口，停下来。楼梯比下面的更窄，台阶也更陡。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顶层的时候，他发现这层比下面几层都要小，只有不到十平米。中间立着一面墙，灰色的砖墙，表面被磨得很平整，像是有人专门处理过。墙上刻着一幅完整的符文。从顶部到底部，从左到右，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像是某种阵法的简化版。
林易走到那面墙前面，把背包放下，然后闭上眼睛。风从塔身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听到陈守山在塔下走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他。体内傩神意志在慢慢舒张，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终于找到了缝隙，正一点一点往外面探。暗金色的光在他闭着的眼皮底下缓缓流转。
他等了很久，不知道是几分钟还是更久。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很轻，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的说话声，字句有些模糊，但意思清楚。
“你来了。”
林易睁开眼。面前还是那面墙，符文还是那些符文。但墙壁的中间，那幅圆形图案的正中央，多了一个人影。不是实体，是像倒影一样的东西，半透明的，像水面上映出的轮廓。轮廓很淡，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样子，瘦高，肩膀微微前倾，头发不长，贴在额头上。他站在墙壁里，像站在一扇玻璃门的后面。
“你是周明远？”
那个人影微微点了点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隔着一层水面，有一点模糊，但不影响理解。“你就是林易？傩神意志选中的人。”
“你知道我？”
“我知道。”周明远说。“你进青山病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身上有傩神意志的气息，能被我感知到。你进青山病院的时候，我就在白塔山，隔着那座山，感觉到了你。”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能待的最后一个地方。”周明远站在墙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易身上。“我的肉体已经不在了。青山病院那张床上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的意识在离开身体之后就一直在飘，像风，像水雾，抓不住任何东西。然后我看见了这座塔。这座塔的墙上有符文，和我在滇西见过的一样，我记得它们，它们能让我停在这里。我走进去，把自己锁在墙里，就停住了。”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听懂我说的话的人。”周明远说。“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那座病院都关了，等到那些认识我的人都死了。然后你来了，你身上有傩神意志，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你想告诉我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的体内那道傩神意志，不是完整的。它是被分裂之后留下的碎片。还有一部分在别处，在另外一样东西里面。”
“什么东西？”
“祸魃面具。”周明远说。“祸魃面具里封着傩神意志的另一部分。当年有人把傩神意志拆开了，一份封进傩面里，一份封进祸魃面具里。这两样东西本来是一体的，被强行分开了。如果你能拿到祸魃面具里的那一部分，和你体内的那一部分合在一起，你就能真正掌控傩神的力量。”
林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灰色印记还在。“祸魃面具在我手上。”
“我知道。”周明远说。“但你拿到的只是面具的壳，里面的那一部分意志还在沉睡着，没有被唤醒。你需要一个方法，把它唤醒，把它抽出来，让它和你体内的一部分融合。”
“什么方法？”
周明远抬起手，指向墙壁上那幅圆形图案的中央。“这个阵法。它能打通两样东西之间的连接，让你同时触碰它们。你把祸魃面具放在阵眼上，把手按在面具上，然后念出你在乌蒙山学过的那段祝祷词。”
“归元的祝祷词？”
“对。”周明远说。“归元能剥离杂物，把祸魃面具里的那一部分意志从面具里剥离出来。然后用升华的祝祷词把它和你体内的一部分融合在一起。这个过程不能中断，不能有人打扰。如果你能做到，傩神意志就会在你体内重新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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