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新坟的土腥气尚未散尽,瓮城的天色已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闷雷在厚重的云层深处翻滚,像困兽压抑的咆哮,震得人胸腔发麻。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带着一股河底淤泥被翻搅上来的腥潮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瓮城每一寸屋檐和田野之上。这是暴雨倾盆的前兆,一场酝酿了数日的洪汛,正携着上游融化的雪水与连日的阴雨,如同脱缰的怒龙,直扑瓮城脆弱的堤防。
白宸站在新垦田垄的高处,竹青色的旧袍下摆被湿冷的河风吹得紧贴小腿。他摊开手掌,掌心被锄柄磨出的薄茧在潮气中微微发胀。华尔街的洪灾模型在脑中飞速运转:城北玉带河水位已超警戒线,土堤多处渗漏,上游传来的急报显示洪峰将在子夜前后抵达。若堤溃,瓮城北郊新垦的数千亩良田、安置流民的草棚区,将首当其冲,尽成泽国。谢明远遗稿中关于“深沟分洪”、“竹管导流”的设想在脑中闪过,然远水难救近火。
“东家!北堤……北堤裂口子了!”一个浑身泥水的佃户连滚带爬冲上田埂,声音带着哭腔,裤腿上沾满了河岸特有的腥黄淤泥,“守堤的老陈头说……说撑不过两个时辰了!”
华尔街的计时器滴答作响。两个时辰。人力堵缺,杯水车薪。需要分洪,需要引导狂暴的水流,需要……华尔街的思维瞬间锁定了那七颗冰冷沉重的铅芯算珠——谢明远遗物,曾代表七桩血仇,其密度、体积、特定排列形成的阻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奇特的马蹄声撕裂了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那蹄声并非战马的铿锵,也非驿马的急促,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近乎癫狂的韵律,仿佛骑手与坐骑都已精疲力竭,却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策着,不顾一切地狂奔!
白宸猛地转头。
只见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尽头,烟尘裹着一人一骑,如同离弦的血箭,冲破沉沉的暮色,狂飙而来!马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西域名驹,此刻口鼻喷吐着浓重的白沫,鬃毛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脖颈上。马背上的人影,一身赤红胡服早已被风尘染成暗褐色,边缘磨损撕裂,镶嵌的森白狼牙在颠簸中狂乱跳动。她散乱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火焰在风中狂舞,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处,那狰狞的天狼纹身在激烈的心跳和汗水的浸润下,隐隐泛着不祥的暗红血光!
燕无霜!
她回来了!从大漠的风沙中,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与刻骨的疲惫,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回这方漩涡!
黑马冲到田埂前,长嘶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重重踏落,激起一片泥浆。燕无霜不等马停稳,已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般,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她踉跄几步,赤足深陷进湿软的泥地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败的风箱起伏,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白宸,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不甘与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她身上浓重的汗味、尘土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粗暴地冲散了河风的腥潮。
华尔街的危机评估瞬间飙升:她为何此时归来?是闻讯救援?还是……另有所图?她靴底那密密麻麻的刻痕,又添了多少道?
“水……要来了?”燕无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灼痛。她甚至没有一句寒暄或质问,目光越过白宸,死死投向北方玉带河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岌岌可危的堤坝。她裸露的脚踝和小腿沾满泥泞,几道新鲜的刮伤渗着血珠。
“堤裂了,洪峰将至。”白宸言简意赅,华尔街的思维在快速权衡是否向她透露铅芯珠的计划。
燕无霜猛地抬手,狠狠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和尘土。这个动作牵扯到她左耳垂——那里空空荡荡,只余下一个早已结痂、却依旧狰狞的撕裂疤痕。华尔街的记忆瞬间关联:她埋葬银铃、撕碎过往的决绝一幕。她的目光扫过白宸腰间——那串九连环,仅剩最后一环,在昏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后生!快!快让开!牛惊了!”
只见田垄下方的小道上,两头拉犁的壮硕黄牛,似乎被越来越近的闷雷和燕无霜人马带来的狂躁气息所惊,突然狂躁起来!牛眼赤红,鼻孔喷着粗气,挣脱了赶牛老农手中的缰绳,低吼着,挺着尖锐的犄角,朝着田埂上的人群和旁边刚抽出嫩穗的秧田,发疯般冲撞过来!沉重的牛蹄踏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浆!
“哎呀!我的秧!” “快躲开!” 田间的农人一片惊呼,惊慌失措地向两旁逃散。
眼看疯牛就要冲进绿油油的秧田,将数日的辛劳践踏殆尽!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伫立的燕无霜,眼中厉色一闪!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疯牛冲来的方向,猛地俯身!赤足深深陷入泥泞,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侧耳几乎贴在了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华尔街的物理模型瞬间解析:她在捕捉地面传来的震动波,预判疯牛的步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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