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蘅睡得并不安稳。
她成为修士已有五百余年，早就习惯以打坐吐息替代夜间睡眠。纵使有过一两次的睡梦，因为修士体质特殊，极易凝神静心，自是无梦酣眠。
但是眼下她已失去修士的一切，躺在蒲团上时，竭力想静下心神，诸多杂思烦扰却纷纷涌出。
待得少蘅好不容易入睡，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光怪陆离的梦境齐齐冒出，令她双眉不自觉地轻皱。
日光东升，透过窗棂照到少蘅的脸上，将面庞晒得发红。
她睁开双眼，从蒲团上起身，觉得浑身酸痛，只得舒展双臂，扭动脖颈。
“以往醒来，只会觉得浑身轻快，精神饱满，都忘了凡人久睡会导致筋骨酸胀。”
少蘅喃喃自语，面容显出几分落寞。
凡人和修士的差距，绝不止于法力。
仙凡之别，犹似天堑。
待得身上僵结的筋骨舒展开来，少蘅走到一旁的青铜镜前，看着其中的女子，凝神静思。
她伸出右手，皮肤不曾出现褶皱，虽然没有法力滋润下的光泽莹润，但也算得洁白细腻。
“我失去修为，但是骨龄应当没有变化，是扎扎实实的五百余岁。若是天寿也有变化，那么我必定出现衰竭征兆，当场老死也是应当。”
思维不似以往聪敏，但少蘅也绝非迟钝。
她尝试站在绛珠的视角，从而推测落仙咒可能有的其他功效。
“若是让我老死，其实和当场诛杀有何区别。绛珠不愿意成全点绛仙的谋算，那么她就一定不想我死。”
“她是不成全我，让我身中落仙咒，丧失法力和所学道法，但是她一定……想让我成为变数，打乱点绛仙的一切布局。”
变数，正是生机。
若是由此思之，落仙咒必有解法。
镜中的女子面容上，骤而出现神采，那双纯黑圆瞳中掠动精芒。
突而殿门被扣响，龙尾甩在青铜上发出啪啪声来。
“龙可以进来吗？”
少蘅扭头看去，双唇抿起。
敖川和白归真在此刻留下，没有选择离去，确实令她动容。
但世上之物少有纯粹，生灵更有千思万绪，是其中最庸俗。
强大容易养出从容和宽宥，孱弱常常滋生疑虑和敏感。
少蘅现在是失去力量，但作为修行五百余年的修士，她心中的傲气不曾一朝即散，所以一面心生感动，一面却有‘被庇护’的难堪。
她的神色渐渐平静，开口答道：“进来。”
小白龙伸爪推开殿门，游动到少蘅的身旁，轻轻贴在其手背上，说道：“要不要出去走走，可别闷在殿里，反正有天丰掌教她们会为你寻找解咒的珍宝。”
“说不定明天她们就寻到合适的宝物，让你修为完全恢复。”
少蘅掀唇一笑，答道：“出去走走吧。”
小白龙尾巴一翘，四爪腾空，掠至女子肩头。
它体内有法力运转，哪怕真身已是四十余丈，却像是一片落叶般轻薄，不曾带去分毫压力。
而后少蘅迈出大殿，天工峰上有青玉长阶宛如长蛇一般盘旋，从山顶通向山脚。
少蘅以往驾云驭气，腾空而行，无须用上长阶，又常常在大殿当中潜心修炼，是以不曾像敖川一样游览山峰。
此刻曦光破晓，山上落有一层雪霜，雾凇沆砀。
寒气袭人，少蘅不禁打了个冷战。
肩头的敖川立刻吐出一枚萦有九色霞光的龙珠，落在她的怀中，为其驱散寒冷，不受损伤。
它嘿嘿一笑，说道：“天工峰上的这条长阶也设计得很有特色，从山上到山下一共有四条路径，两头环绕，相互对称。”
“是‘∞’，天工法脉的特定标志。”
少蘅回答时，神色忽而一讶。
她的种种技艺和仙术秘法，都被落仙咒所封，对珍材宝药的辨别能力和典籍秘闻的记忆更是模糊，但现在却还能回忆起与天工法脉相关的法理。
“‘∞’是天地大道的显化，在当今世上的种种文明传承中，都有‘无穷’的含义。”
“但是这个符文极显极妙。”
“它两相对称，代表事有两面、阴阳平衡。线条流转的走势则是代表万物在不断变化。而两侧在中间交汇在一点上，代表演化出的无穷变化，都会存在一个共同的起点，或者说是归途。”
毫无疑问，这个交点正是大道本真。
敖川皱起一双灰眉，嗷嗷叫唤两声：“龙听不懂。”
少蘅闻言一笑，答道：“天工法乃是祖师所创，自然是玄妙无比。据闻一旦晋升第七境，将《天工神藏造化真经》修炼到第七篇，便是能够宛如天地执宰，将世间存在的一切化作本初，随心排列。”
像是造物主一般，创造不可思议。
这等境界，正是少蘅以往的追求，只是眼下……她的眸中难免掠过黯然。
敖川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不合时宜，神色一愣，调转话题。
“天工峰上灵气荟萃，养得山间清池中的鱼儿尤其肥硕，等本龙大显身手，给你捉上几条补补。”
少蘅侧目看向肩头的小龙，眼中阴霾消去，笑道：“我还没那么脆弱。”
如果是当初刚被平南侯府赶出来的‘陆少蘅’，应对眼下的一切，只怕会怨天尤人，哪怕是面对善意也会像是刺猬一样竖起满身的尖刺。
但她已修行五百余年。
修炼不只是增法力、强肉身，同样是磨心境、砺韧志。
少蘅确实有一番心潮动荡，但是她之前同样历经磨砺，自是渐而归宁。
她双眸朝前望去，山间雪景甚好，四下大白，却有梅花立在枝头，宛如白色披帛上燃起的火星。
少蘅继续和敖川走在玉阶上，游览仙峰风貌，看到诸多此前未曾留意的景致与奇观。
待得日挂中天，时至正午。
行走数个时辰，虽然怀中有龙珠为其消除疲劳，但她的肚中还是突然传出打鼓声。
肩头的白龙眼睛一亮，嘿嘿道：“我驮你回到大殿，等龙去齐氏小食买上可口灵膳。”
凡人食三餐，夜睡眠，为常规，眼下的少蘅也不能免俗。
她颔首应下，敖川当即变化真身，用法力将其托至脊背，驮归大殿，而后再朝着齐氏小食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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