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澈搬出了那道联系着他与黎南霜最紧密,也是最不容外人置喙的亲情纽带:
“家事”。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外界的干涉挡了回去。
是的,任谁也无法在这一点上理直气壮地反驳他。
纵使都城有关顾家的风言风语再多,纵使他们兄妹从前关系恶劣到近乎人尽皆知,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
顾娇娇在这世上,只有顾澈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是真正相依为命,从最困顿潦倒的泥沼里互相搀扶着爬出来的。
在这举目无亲的天地间,他们是彼此仅有的最后的依靠。
这份由岁月与苦难共同浇筑的联系,深沉且复杂,外人难以真正理解,更无从轻易切割。
金卫本就不是擅长言辞辩驳的性子,他更习惯于用行动和本能去判断。
面对顾澈这基于血缘伦理的强硬宣称,他深绿色的眸子里闪过困惑与不赞同,却终究抿紧了唇,无话可说。
他只是将怀中的黎南霜护得更紧了些,像守护领地的幼兽,用沉默的身体语言表达着不退让。
最终打破这僵持沉默的是霍司震。
他站得笔直如松,玄色劲装在傍晚微风中纹丝不动,深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顾澈,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顾大人若要处理家事,”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围渐暗的街道,“那至少需得保证是在‘家里’。”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顾澈脸上,语气依旧淡然,却字字清晰:
“此地人来人往,耳目繁杂,若当真闹将开来,传扬出去,岂不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于顾大人声名有碍?”
最后一句话听着有些像无意义的废话。
顾澈何曾在意过自己的名声?
顾澈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原本因偏执而充血发热的头脑,仿佛被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竟瞬间冷静了许多。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只是那双浅黑色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霍司震,里面翻涌着惊疑以及被彻底看穿某种秘密的忌惮。
黎南霜被金卫护在身侧,手腕处的痛感让她秀眉微蹙,但霍司震这句话的效果却让她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
这话和她刚才挣扎时嚷嚷的“有人看着”、“快放开”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提醒顾澈注意场合顾及名声吗?
为什么从霍司震嘴里说出来效果就如此立竿见影,竟然能让濒临失控的顾澈瞬间找回理智?
她心思电转,细细琢磨霍司震的措辞,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突然,她捕捉到了那个微妙又不同寻常的称呼:
顾大人。
若无一官半职在身,如何担得起“大人”二字?
可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包括不久前的黎南霜自己,顾澈不过是个家道中落、前途渺茫、甚至一度连温饱都成问题的落魄子弟。
他哪来的官职?
又哪来的资格被称为“大人”?
霍司震绝不可能是在讽刺。
以他那端方到近乎刻板、严肃到不懂变通的性子,“讽刺”这种需要拐弯抹角表达情绪的技巧,恐怕根本不在他的技能栏里。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霍司震看到了常人眼里看不到的顾澈。
不是那个表面上挣扎求存、落魄潦倒的顾澈,而是那个已经悄然攀附上小首辅谢斯辰,在暗处处理着某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手中逐渐掌握权力与资源的顾澈。
这样的顾澈,在霍司震的信息网里或许早已被标记,甚至评估过。
那么这声“顾大人”就绝非客套,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所以霍司震不仅仅是在提醒顾澈注意场合。
他同样是在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告诉顾澈:他知道他的底细。
知道他暗中的身份和所为。
他知道的,甚至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这些“知道”里,或许就包含了顾澈不欲人知的软肋与把柄。
这才是顾澈瞬间如被冰水浇头,强行冷静下来的根本原因。
面对一个可能掌握自己秘密且权势武力都远胜于自己的对手,继续失态发疯,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恶啊……
黎南霜在心中暗自咬牙。
这就是顶尖聪明人之间的交锋吗?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底下却潜藏着如此多的机锋与算计,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
她自然不认为自己比这些人愚笨。
论起心智谋算,她向来颇为自信。
可她此刻清晰地认识到她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信息源。
很多时候,掌握足够多足够准确的情报,远比一颗单纯聪明的头脑更重要。
若是缺乏对全局信息的了解,再灵光的脑子也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在有限的认知里打转,甚至可能误判形势。
顾澈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只是那冷静的表象下,是更加紧绷的戒备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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