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三天后。
2002年11月11日。
林观潮记得这个日期，不仅是因为那天“光棍节”的概念刚刚在国内互联网上萌芽，黎朔的团队正在策划第一轮线上促销，如果成功，观澜投资的电商平台将迎来第一个爆发点。
更因为那天晚上，她的世界发生了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地震。
起因是封明宪的一通电话。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还在办公室。
黎朔的团队刚发来促销活动的最终方案，三百多页的PDF，她需要在天亮前看完并给出批复。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冷白的光圈住桌面上那一叠厚厚的文件，光圈之外是一片昏暗。
手机屏幕亮起。
震动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闷响。
她看了一眼。
封明宪。
手指顿了一下。
自从那晚在公寓楼下分别，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联系。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工作上的往来——虽然本来也没什么紧急的工作需要沟通。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震动停了。
屏幕暗下去。
但几秒后，又亮起来，再次震动。还是他。
她接起来。
“喂。”她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还有背景音，有风声，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的人声。他好像在外面。
“封明宪？”她又叫了一声。
“林观潮。”他的声音传来，和平时很不一样。
哑。沉。像压着什么东西，很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在你楼下。”他说。
她走到窗边。
低头。
观澜大厦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前灯亮着，在雪地里切出两道光束。
雪还在下，比三天前大了许多，纷纷扬扬的，在车灯的光柱里像无数飞舞的银屑。
车窗开着一条缝，她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个模糊的人影，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你喝酒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里的那种滞重，那种模糊，那种失去控制的边缘感，她太熟悉了。这十年，她在太多应酬场合见过喝醉的人。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固执的、孩子气的倔强，“我没醉……”
“封明宪——”她试图劝阻。
“就这一次。”他打断她。
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哀求。
“林观潮，就这一次，你下来见我。”
“我不上去，不打扰你工作，不逼你回答任何问题。”
“就下来，见我一面。”
“五分钟。”
“不，三分钟。”
“就三分钟。”
他的声音哽住了。
“求你。”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她握着电话。
沉默。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很快就在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那两束车灯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独，像茫茫海上唯一的灯塔。
她想起三天前，他在车里红着眼睛说“我喜欢你”。
想起他说“就算是利用，我也认了”。
想起他最后那个恳求的眼神。
她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
走到衣架前，取下大衣。她裹上大衣，围好围巾——不是封明宪送的那条烟灰色围巾，是她自己的一条黑色羊绒围巾，走出办公室。
电梯一路向下。
门开。
大厅里空无一人，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盹。
她推开玻璃门，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她眯起眼睛。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她走到车边。
他站在车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头发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脸很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看着她走来。
目光直直的，像钉在她身上。
她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雪花在中间旋转、飘落，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你喝多了。”她说。
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轻。
“没有。”他摇头，动作有些迟钝，“我只是……清醒了。”
他看着她。
“林观潮。”
又叫她的全名。
“这一年零八个月——”
他顿了顿，像是在数日子，又像是在回忆。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被风雪声淹没。但他又往前挪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威士忌的味道，混着雪夜的冷冽。
“想过我？”
他问。
问得那么直接，那么赤裸，像一把刀，剖开所有伪装，直刺核心。
林观潮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吓人，那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有随时准备破碎的脆弱。
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像等待最终的审判。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变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流。
她开口。
“有。”她说。
他的呼吸顿住了。
眼睛一下子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很多次。”她又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在你送花来的时候，在你约我听音乐会的时候，在你送我围巾、送我香水的时候。”
“在你谈判桌上为我据理力争的时候，在你酒会上替我挡酒的时候，在你深夜送我回家、却从不要求上去的时候。”
“很多次。”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她的回答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
声音低下去。
“是感激——感激你的陪伴，感激你的帮助，感激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被这样对待。”
“是利用——利用你的资源，利用你的人脉，利用你来证明，我林观潮不是只能靠牧隋，我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还是——”
她停住了。
说不下去。
那个词太沉重，太陌生，太……危险。
他没有让她说下去。
他忽然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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