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爷子灵前,在长明灯下,在这个她独自撑了七天七夜、终于撑不住的时刻。
她哭了。
无声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砸在冰凉的石板上,砸在这寂静的、空旷的灵堂里。
他把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靠在他胸口。
他的军装很硬,布料粗糙,硌着她的脸颊。但她没有动,没有推开,没有像往常那样竖起无形的屏障。
她只是靠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像受了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他的心跳很快。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擂鼓,像冲锋的号角,像某种原始而野蛮的节奏。
她轻轻开口。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黎朔。”
“嗯。”
“你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
“长这么大了?”
他低下头。
看着她的发顶。
那里有白发。
不多。
只有几根。
藏在浓密的黑发里,像雪落在墨水里,像月光照进深井,有一种突兀的、令人心碎的美丽。
他轻轻吻了一下。
吻在那几根白发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二十五了。”他说。
声音很哑。
“早该长大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更深。
像要钻进他骨血里,像要躲进一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角落。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哭吧。”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哭出来就好了。”
她真的哭了。
从无声的流泪,到小声的啜泣,再到放声大哭。
她哭了很久。
哭这十年的艰辛,哭这七天的崩溃,哭老爷子走后的茫然,哭肩上这副重担的沉重。
哭她欠黎家的,早就还清了。
哭她欠自己的,却永远还不清。
他抱着她。
任由她哭湿他胸前的军装。
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弄脏他精心熨烫的制服。
他只是抱着她。
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像抱着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心上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灵堂,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像一场漫长的黑夜,终于等来了黎明。
-
黎朔二十七岁那年,林观潮三十五岁。
老爷子走后第三年,黎氏内忧外患,达到了顶峰。
三房联合几家外戚,做空黎氏股价。他们在二级市场大量抛售股票,同时散布谣言,说黎氏资金链断裂,说林观潮挪用公款,说黎氏这艘大船就要沉了。
股价一路暴跌,三天蒸发二十亿。
董事会炸了锅,股东们天天堵在老宅门口,要求给个说法。银行催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供应商停止供货,客户纷纷取消订单。
林观潮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财务报表、银行对账单、股东名册。电话响个不停,她接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安抚最暴躁的股东;邮件一封接一封,她一封封回复,字斟句酌,不敢有半点差错。
第四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倒在书房的地上。
头撞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守夜的保镖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她倒在地上,额角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保镖慌了,想叫救护车,又想起她的嘱咐——“黎家的事,不能惊动外人”。正手足无措时,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是黎朔。
他刚从部队回来,一身作训服还没换,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尘土和汗水。他是翻墙进来的——老宅的围墙三米高,他徒手就翻过来了,像一只敏捷的豹子。
他踹开门。
是真的踹,檀木的门板在他脚下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
他冲进去。
看见她倒在地上,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衬得她的脸更白,白得像透明的瓷器。
他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破膛而出。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软软地垂着,没有半点力气。
“观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反应。
他慌了,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有。他把她打横抱起,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对保镖吼:“叫医生!快!”
家庭医生匆匆赶来,诊断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没什么大碍,但需要静养。
黎朔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他打来热水,用毛巾细细擦去她额角的血污。她的皮肤很白,伤口已经凝固了,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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