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摊着三本大部头的经济学专着。
《资本论》第一卷,《国富论》,《经济学原理》。
每一本都很厚,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粗糙的线装痕迹,显然被借过很多次,被很多人翻过。书页泛黄,边缘卷曲,有的地方还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她的字,是前一个借书人的。
她低着头。
手里握着一支最普通的圆珠笔。
蓝色的笔杆,塑料的,已经磨得发亮。笔芯快没墨了,划在纸上断断续续,留下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蓝色字迹。她写得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在写笔记。不是抄书,是写自己的理解。
他看见她在《资本论》的某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剩余价值的产生前提是劳动力成为商品。字迹清瘦,挺拔,每一个字都收得很稳,像她的人一样。
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
停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窗外。
不是看雪景,不是发呆。
就是看雪。
看那些细碎的雪沫如何在风里旋转,如何在玻璃上融化,如何把这个世界一点点染成白色。
她看雪的时候,睫毛垂下来。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侧脸在窗外的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紧的唇。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欣喜,没有好奇,没有那种“啊下雪了”的兴奋。
她只是看着。
平静地看着。
像在看一件很寻常的事,像在看一场早就预料到的雨。
他站在书架后面。
隔着三排书的距离。
看他。
看她低头写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她抬头看雪时垂下的睫毛。
看她因为暖气太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些发麻,久到怀里的书开始变得沉重,久到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从雪沫变成雪花,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
久到管理员路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同学,找书吗?”
他回过神。
“啊……是。”
他假装找书。
目光在书架上胡乱扫过,最后落在一排经济学的书上。他随手抽了一本。
《资本论》第一卷。
和他手里那本一样。
他翻开扉页。
纸张粗糙,印刷的油墨味混着旧书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扉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印着图书馆的藏书章: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1982年入藏。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页空白。
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看雪。
她睫毛垂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被暖气熏得头脑发昏,也许是被窗外的雪迷了眼睛,也许是……他也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不是圆珠笔,是钢笔,英雄牌的,父亲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一直很爱惜,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写重要东西时才拿出来。
他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扉页上。
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落笔。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很短很短的话。
1984.12.7 初雪 她看雪
字迹很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横平竖直,但连笔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写完,合上书。
把书放回书架。
不是放回原处,是放在她可能会借到的那一层——B5,经济学经典着作区。
他转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窗户。
靠窗的位置。
她还坐在那里。
低头。
写笔记。
他后来把这本书借走了。
不是当天,是三天后。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图书馆,找到那本书,借了出来。借期一个月,他一次都没有翻开过,就放在宿舍的书桌上,每天看着那行字。
一个月后,他还书。
那本书后来在图书馆流通了很多年。
被无数学生借过,还过,翻过。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借过。
他不敢问。
他只是在每个下雪天,都会想起1984年12月7日。
想起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想起她看雪的样子。
想起那行他写在扉页上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写的字。
-
1985年春。
他大三。
她大一。
他们选了同一门选修课,《中国经济史》。
不是他故意选的——他早就修过这门课了,成绩是优。也不是她故意选的——她是大一新生,必修课都排满了,选修课只能选这一门,因为时间合适。
但就是这样。
他们在同一间教室。
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两百人。教授是个老学究,戴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板书写得密密麻麻,从黑板这头写到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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