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听完张军的话，顿时陷入了沉思。
他毕竟是个老党员，当年肃反运动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又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残酷。
三五年那场肃反结束后，不少在运动里坏事做尽的人，最后都死在了战场上，而且死法蹊跷，全是被人在背后打了黑枪。
一想到这儿，李怀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底也泛起一阵寒意。可他实在不甘心，不想白白放过眼前这个难得的机会。
沉吟片刻，他终于放低姿态，诚恳地问道：“小军，你既然这么问，心里肯定早有盘算。能不能给叔透个底，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既抓住这次安会，又能保证运动结束后，平平安安不出事？”
张军闻言，先是抬眼扫了下四周，确认门窗都关严实了，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老辣道：“李叔，您是老党员，经历过三五年的事，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肃反这东西，从来不是比谁狠，而是比谁稳、准、不沾血。当年那些死在黑枪下的，全是把事做绝、把人往死里整、手里沾了冤魂血的，真以为运动一过就能万事大吉？账，都是秋后才算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道：“想抓机会，这是人之常情，但还想全身而退，就得记住三点。”
“第一点，整人可以，但证据要实实在在的，即便是哪天运动过去了，上边查下来，没功但也不会有有过！……”
“第二点，就是工厂交到你手里之后，不能比在前者主事时效率差，要保质保量的完成上级交代下来的任务，这也是您能力的体现。”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手上不能沾血，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有选择的帮一些受冤屈的人，这些人以后，很可能就会成为运动结束保你的人。……”
李怀德身子一僵，追问道：“那、那要是上面需要我们响应一些活动，或者是要对一些人出手怎么办？如果我们阳奉阴违，肯定是会惹上边不满的。”
“张军吸了一口烟，这才继续说道：咱们厂有一万多人，到时候肯定会有一些不明真相，想在这次运动中谋利的人，到时候您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让他把这些集中起来，有事就让他们冲锋陷阵，只要他们不过分，您就任由他们闹。”
“您在后方把控全局，只要守住底线，就不会出事儿，如果真需要有人站出来为这场运动负责的时候，把这些人往外一推，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见李怀德还在沉思，犹豫，张军又补了一句，声音冷了几分道：“李叔，您只是想趁这次运动拿下轧钢厂一把手的位置，您不会是想职务就到此为止了吧？”
“就不想再运动结束后，让上边看到你的能力，说不准你还能去部里做个副部长什么的？以您的年纪，部长也不是没有机会。”
“您是老革命了，别为了一时的风头，把一辈子的名声和仕途都搭进去。在这场运动中，你只要不做恶，有能力，我相信等到清算的时候不会波及到您。”
李怀德盯着张军年轻却异常笃定的脸，指尖微微发抖，刚才那股胆寒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心里却像是被人点了一盏灯，瞬间亮堂了不少。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拍了拍张军的肩膀，声音都带着几分后怕的恳切的说道：“小军，叔自认为是一个懂得钻营的，没想到在这件事上，还没你看的长远，这个副主任说什么你都要当，我相信，有我们两个合作，肯定能在这场运动中，得到我们想要的！”
张军看着李怀德眼中的热切，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冰石。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根本不是钻营取巧、谋求高位的跳板，而是一片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雷区。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李叔，副主任这个位置，我现在还不能应下来。”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道：“小军，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着，你怎么还往外推？”
张军抬眼，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说道：“德叔，我不是不想，是不敢。这场运动的水有多深，咱们谁都摸不透。我心里头，其实一直有个念头——就是带着家人离开京城，离京城这个政治旋涡越远越好，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等风波过后，我再回来。”
这话一出，李怀德彻底急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道：“糊涂！小军你太糊涂了！咱们熬到今天的位置容易吗？你就这么一走，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白飞了！再说了，风暴真要起来，你以为躲得掉吗？”
张军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着纠结与挣扎。离开京城，是他权衡无数次后最稳妥的选择，乱世之中，家人平安胜过一切功名利禄；可另一边，以身入局的念头又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他若就此退缩，且不说错失扭转局面的微弱可能，单是李怀德这份信任，以及那些可能在运动中无辜受牵连的人，都让他无法彻底狠心抽身。
见他久久不语，李怀德急得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压低声音劝道：“小军，叔知道你心善，怕牵扯进是非里引火烧身，可你想想，这京城是风暴中心，可也是最能掌控风向的地方！你躲得一时，躲得了一世吗？真等风浪刮到地方上，你一个空降干部，在地方上无依无靠，最先倒霉的就是你，如果你留下来，上边有领导照顾，下边有你终成的手下，那样你会有更多的自保之力！”
李怀德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道：“你有眼光、有脑子，又懂政策，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透、看得远，你要是肯站出来，咱不光能自保，还能护住身边的人！副主任的位置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是给咱一块挡箭牌，是让咱有能力在关键时刻说上话、拦一拦那些丧良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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