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被上面落下的钢筋砸倒在地上，地上一滩血，触目惊心。
送到医院，九光只是张着嘴，大口地吐着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九光的两只眼睛异常的雪亮，他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门口的方向——
九光妈当场就晕过去，众人掐人中把老太太救过来。
周英吓得两条腿发软。
还是大姐夫清醒一些，立刻吩咐周英：“赶紧的，快把冬儿接来！”
周英冲她老公喊：“快让医生抢救我老弟！我老弟还有救！”
大姐夫说：“让你去你就去吧！”
周英去接冬儿的时候，九光在医院里已经不行了，医生对大姐夫说：“他还有未了的事，咽不下这口气。”
医院离静安老坎子的家太远，周英给静安打电话，她忘记静安已经买了学校旁边的房子，要开学后托。
静安接到电话，只听大姐说：“静安，你赶紧带着冬儿到市医院，九光不行了——”
静安心里哆嗦了一下，人也麻木了。
九光打静安的时候，静安恨不得九光死。可是，当静安听到周英的话，她心里直突突，不想让九光就这么死。
九光要是死了，冬儿就没有爸爸了。
她跟冬儿出来，忘记拿门钥匙，推自行车的时候，手掌心都是汗，浑身都哆嗦。
倒是冬儿，仿佛一瞬间她就长大了，抓着静安的手，拦了一辆三轮车，母女两人去了医院。
周英在门口焦急地等待，她看到冬儿，扯着冬儿的手就往医院跑。
九光身上脸上的血，都被大姐夫擦拭掉，他怕吓着冬儿。九光妈已经被亲戚搀扶走。
九光脸色像纸一样白，眼睛也空洞洞的，眼珠好像不转动。
当冬儿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爸——”的时候，九光的眼珠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好不容易聚焦到冬儿的脸上。
九光的眼里淌下两行泪，他的眼睛又开始找，找到静安，他盯着静安，嘴唇动了几下，却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他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你要冬儿考大学——”
大姐夫流着眼泪，对静安说：“静安你快答应他，他要你把冬儿抚养长大，要你无论如何都要供冬儿上大学！”
静安机械地冲九光说“我答应你，一定——”
话还没说完，九光的眼睛一下子失神，就那么走了。
冬儿嚎啕大哭，哭得孤单又绝望……
对于静安来说，九光是一个恶人，到什么时候，她也无法原谅九光对她一次次的伤害。
可是，九光去世那段时间，静安想不起来九光对她的不好，想起来的都是九光对她好：
九光领她去吃羊肉串，九光领她去看电影，九光给她买羊毛衫。
风雪夜，九光从大连进货回来，一开门，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曾经有一度，她以为九光又进了大牢，这次刑期长。
可是，她是一个成人，不会用这种方式长久地麻醉自己。
她知道，九光的离开，受打击最大的是冬儿。她想安慰女儿，但只要说到九光的事情，冬儿都闭口不谈。
九光就这样，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有一天，静安打开相册，不知道为什么，发现相册里九光的照片都没有了。
以前，静安打开相册就难过，看到她身边站着的九光，她心里难受。
她就把九光的相片撕掉。但看着撕掉剩一半的自己的照片更难过，后来，就把相片都扔掉。
最后她还是留了几张，是给冬儿留下的。毕竟是冬儿的爸爸。
可是，这一次看相册，相册里一张九光的照片也没有。哪去了呢？
很多年以后，静安跟冬儿聊起这件事，冬儿说：“我烧了。”
静安一愣：“你为什么烧呢，咋不留个纪念？”
冬儿说：“想忘记他——”
静安心里很酸楚。
冬儿想用忘记的方式，让心里的疼痛减轻一点……
人走了，生活还得继续。
有一天，九光妈来到静安的房子，直不楞腾地问：“你有九光的照片吗？我家里的照片都没了，我想看看他。”
静安说家里没有，照片早都没了。
九光妈茫然地起身，又走了。骑着的自行车，还是静安当年结婚时，母亲陪嫁的那台粉色的自行车。
九光妈头发全白了，在风里孤零零地摇曳。
静安给周英打电话，询问照片的事情。
周英说：“这件事很奇怪，九光所有的照片都没了，一张都没有。我家里原来有两张，你们结婚时候的照片，我洗的，留了两张，可也没了，不知道咋回事。”
静安后来想起来，也问过冬儿，冬儿也茫然：“我就是把你相册里爸爸的照片烧了，没动别人家的相册——”
静安相信女儿，再说，那段日子冬儿也没去过大姑家里，大姑家的照片怎么也没了？
九光留在世上的东西，照片是没有了，但却留下其他的罗烂儿事儿。
工程，是九光自己的工程。九光妈没法跟大姐夫要抚恤金。
但大姐夫陆陆续续地给了九光妈五万多块。
这时候又冒出来一件事，九光处的对象已经怀孕，人家要打下孩子，还要周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还要九光的抚恤金。
九光妈为了留下九光的骨血，据说是男孩。她就把抚恤金给了这个女人。结果，这个女人打掉孩子，卷钱跑了。
周英跟静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静安的学后托已经开了起来。
一开始学生不多，五六个学生。
但静安这里环境优雅，伙食也好，午饭不是包子就是炖鸡肉，孩子们喜欢吃，口碑传开了，学生就来了十几个。
那天上午，静安正在厨房揉着面团。发好的面团略微带点酸味，静安把碱面用水和开，揉进面团里。
正忙乎呢，周英敲门进来。
两人见面，势必要说起九光的事情。
母亲之前对静安说：“你别傻，要跟老周家要钱，还得给冬儿十年的抚养费。再说九光的抚恤金，都要给冬儿。”
静安也想去跟周家人，可是，九光刚走，尸骨未寒，九光妈疯疯癫癫的，怎么跟她要钱？
静安有手有脚，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把冬儿照顾好，这件事就没有急于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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