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芬跟她爹说上两句话，就匆匆忙忙去上班儿了。
自打公私合营之后，别的不说，这个纪律性倒是强调了挺多次。
谁也不想，因着几回无关痛痒的迟到早退，被人扣工资。
刘老爷子目送闺女出门，在院儿里伸伸懒腰，对着尤为兴奋的小哥俩说道：“这该走的都走了。
就剩下咱们爷仨，今儿上午去哪儿晃悠去？”
只听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姥爷，我还在家呢，是爷四个！”
刘老爷子扭头一看，石头在廊下坐着呢。
这可奇怪了：“你今儿没出门？”
石头坐了个小凳子，面前地上摆了一堆零碎配件，头也没抬的回道：“我东西都买齐了，就不用出门了。
您要是想出去，不用带钥匙了！”
出去溜达这事儿，倒是没那么关紧。
刘老爷子背着手站在石头旁边看稀奇：“这一堆零碎儿，是干嘛使的？”
石头正左摆右摆的琢磨着，随口应道：“组装收音机呢！”
收音机？
小锁跟小柱立马也窜了过来，这可是个新鲜物件儿。
班里谁家有一个，那得意劲儿，至少能让小朋友鼻孔朝天俩礼拜！
可看着地上一堆零件儿，还有几块儿石头，怎么都跟收音机挨不上边儿啊。
于是叽叽喳喳的提了好些问题。
石头好像找到了方向，很是耐心的跟两个弟弟讲解：“我在组装矿石收音机呢！
你们看，这是漆包线，这是我从废电机里拆出来的。”
说着，用张砂纸开始细细的打磨起来。
地上散落着石头淘换来的宝贝：一个捡来的破陶瓷茶杯底，权当可变电容的外壳；几截漆包线，是从废品站的废电机里拆的；还有一副耳机，一块儿方铅矿、坞丝、做天线的铁丝······
刘老爷子倒是饶有兴趣的一旁观看，小锁跟小柱看的无聊，打声招呼，去门口玩儿斗鸡去了。
石头光是打磨漆包线的绝缘层，都吭哧吭哧的花了快一个小时。
刘老爷子也没有不耐烦。
在旁边陪了整整一个上午，又是帮忙绕线圈儿，又是帮忙举天线。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等到这个收音机能发出声音。
只听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从里面钻出一阵清晰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男声透过耳机传了出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石头高兴的一握拳头：“姥爷，成了！”
刘老爷子笑眯了眼：“成了就好，你看看姥爷举着的这个天线，你准备放哪儿？”
石头不好意思的接过绕着铁丝的竹竿。
绑在了家里凉棚的架子上。
从家里的倒座房里，翻出来个旧茶几，调整完地线，这个简陋的矿石收音机已经开始哇啦哇啦的工作了。
玩儿了一上午满脸通红的小锁跟小柱，跟着小婶田小芹一起回了家。
顾不上洗脸，蹲在廊下开始听广播。
田小芹惊喜的问道：“石头，这是你自个儿做的？”
石头含蓄的笑了笑：“做的不好，只是能收到声音。”
田小芹围着看：“哎呦，上学还教这个啊。
这学好了可是门手艺。”
石头赶紧解释道：“是学校图书室里，《无线电》杂志上写的，我们几个同学都想试试，这不东西凑齐了，正好运气也不错，一上午就组装完成了。”
田小芹看了好一会儿：“好是挺好，就是有点儿费劲，地上还压了块儿湿砖头。
这要是听一回，有点儿兴师动众。”
小锁小手使劲儿拽田小芹：“小婶儿，声音太大了，我听不到啦！”
田小芹赶紧闭嘴，小声说道：“我去做饭，你们慢慢听。”
有了这个收音机，俩孩子一下午没出去。
能收的台不多，除了本地的，就是津门的。
可它新鲜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石头把“矿石检波器” 的核心 —— 坞丝做的猫须给移开，算是吃了顿清净饭。
姥爷在家，中午的伙食就没那么糊弄了。
田小芹擀的面，刘翠芬调味儿做的麻酱凉面。
面条过凉，芝麻酱、酱油、醋、蒜泥调得匀匀的，再加点黄瓜丝。
刘老爷子吃了两碗：“还是你娘做的那味儿，兹是有些日子没吃过了。”
何止是有些日子啊，得是有些年了。
刘翠芬鼻子一酸，抄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塞，院儿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老头接下来的一句话，一下子就让刘翠芬的情绪荡然无存：“夏天的麻酱定量是一个人二两，你们家这么老些人，不够使吧！”
刘翠芬咽下嘴里的面条：“爹，吃你的吧，又不是天天吃！”
老头放下筷子，端起碗温热的面汤，咕咚咕咚的喝了半碗：“嗨，我就多余问这么一句，蛇有蛇道鼠有鼠道，福平那么会来事儿的人，肯定短不了家里吃喝。
翠芬呐，你说爹当初找女婿的眼光好是不好吧？”
这老头，刘翠芬瞬间不知道怎么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儿回答这个问题了。
田小芹捧着碗，抿着嘴笑。
刘翠芬羞恼的喊道：“爹，你要是吃饱了，就回石头屋里躺躺，话怎么这么多呢！”
刘老爷子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捶捶背：“是得歇歇，上午帮忙装收音机，这下给我累够呛！”
石头眼睛都瞪大了，姥爷这是在告黑状！
没等石头开口，老头继续道：“累的我，下午肯定是逛不了稻香村跟正明斋了！”
这大喘气儿，石头看下捧着脸大的碗往嘴里扒拉饭的俩弟弟。
刚反应过来，脸上沾着麻酱，抬头直勾勾的看着姥爷。
小表情那叫一个不可置信。
刚开始说去买点心，又说去逛逛，这下子直接不去了。
胳膊别不过大腿，看着姥爷潇洒的背影，还有一旁虎视眈眈的母亲大人。
小哥俩化悲愤为力量，俩人硬生生的又分吃了半碗面。
田小芹都担心他俩撑到了，跟刘翠芬建议道：“要不晚上光让俩人喝点儿汤？
你看那肚子鼓的，别吃出毛病来了。”
刘翠芬心知肚明，配合道：“行啊，正好少热俩窝头！”
小锁跟小柱垂头丧气，这家里全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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