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的除四害，上到八十老太，下到幼儿园小朋友，只要能动弹的全都动员了起来。
福平自个儿粮店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家里七个孩子有四个，都带着任务回家寻求帮助。
福平刚把粮店的准备工作弄出来点儿头绪。
就接到了自家四个学生的求助。
平日里以大人自居的石头，晚饭的时候，皱着眉头说起了学校的安排：“这回除四害，我们高三，也一样有任务，一分都不能少。
上头说了，除四害是政治任务，大跃进，人人有责，没有快高考就特殊这一说。”
“那你们要交啥？” 福平端着的碗先放了下来。
“老鼠、麻雀、苍蝇、蚊子，样样都要交。” 石头声音不高，“班里都分了指标，老鼠按尾巴算，每周三根；麻雀至少两只，交爪子或者整只都行；苍蝇蚊子装小瓶，按个数记。”
“那…… 复习咋办？” 刘翠芬轻声道。
石头苦笑了一下：“学校说了，思想不红，书读再多也没用。
谁完不成任务，班会检讨，记名字，影响毕业鉴定。”
红妞也举手发言：“我们初中也下了死任务，跟高中差不多，就是数稍微少点。
老鼠尾巴一周两根，麻雀一周一只，蚊蝇按小瓶交，装满一瓶算一瓶。老师说了，完不成任务，班会要检讨，还影响思想品德。”
小锁和小柱俩上小学，听得姐姐说完，也争先恐后凑上来。
“我们老师也说了！” 小锁仰着小脸，一本正经，
“我们小，不用逮老鼠、打麻雀，可是苍蝇、蚊子必须交，一人一天最少交二十只，装在小盒子或者小瓶子里，第二天上学交给班长。”
小柱在旁边赶紧补一句：
“还有，老师说，小朋友也是除四害的小尖兵，一个都不能落下！”
福平站在屋子中间，听着大的小的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叹了口气。
粮店的任务还没完成，这一家子老老少少，这下全被套在除四害里了。
不对，是即将要为除四害，做出沉甸甸的贡献啦！
福平挠头，看向他爹。
杨远信一眼就看明白了：“没事儿，街道的任务，咱们家估计不会分派了，四害的数量都随单位走！”
刘翠芬仔细打量下自家的小院儿。
头一次有些诡异的后悔，家里端铁饭碗的多了，有时候也是个甜蜜的负担。
再加上一家子都是勤快人，所以墙角利落、灶台清爽，连个鼠洞都难找，往年偶尔还能撞见一两只偷粮的耗子，这阵子愣是连个耗子影子都摸不着。
一家老小，光是各个单位要的老鼠尾巴，把家拆了都凑不齐。
石头头一个星期的三根儿尾巴凑齐了之后，回家说了个消息。
说是外头已经有人卖老鼠尾巴了。
一开始还是熟人之间匀一匀，后来要任务的人越来越多，老鼠尾巴就悄悄成了稀罕东西。
有人专在垃圾堆、城根儿下逮耗子。
有的是在田间地头逮黑老鼠的亲戚，田鼠。
剥下尾巴晒干了，遇见人攥在手里偷偷摸摸问：
“要尾巴不？一根两分钱，保证新鲜，交任务绝对管用。”
更有甚者，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一堆尾巴，藏在怀里，在学校门口、单位门口转悠，专找那些愁眉苦脸、完不成指标的人。
有的人家孩子多，任务重，实在没辙，咬咬牙也得买几根顶数，不然孩子没法上学，大人没法上班。
有人骂这是钻空子、搞投机，可架不住任务压头，明知道不合规矩，还是有人悄悄换。
福平觉着，还是给孩子们补点儿零花钱，要是真抓不住，该买就买吧！
孩子们天天为了一根儿耗子尾巴发愁。
福平的粮店，也早已没了往日午后的清闲。
每天天不亮，志新和福安就带着同志们，把前几日扎好的草人一一搬到粮仓周边、院墙根下，草人穿着旧棉袄、戴着破棉帽，手里绑着挥舞的布条，风一吹，布条哗哗作响，远远望去，倒真像一个个值守的哨兵。
二平好不容易从区里领来的铜锣、铁哨，被轮流挂在各个哨位。
每天早晚两个固定时间段儿，值守的同志就敲起铜锣、吹起铁哨，手里挥着竹竿，在粮店周围巡查，嘴里还喊着“赶走麻雀，守住口粮”“支援大跃进，除尽害人精”的口号，声音洪亮，估计该听的都听见了。。
进入3月，北京的风还带着冬日的余寒，却挡不住除四害的热潮。
全市统一的除麻雀总攻号角还没响起，可从街头巷尾到机关单位，从学校课堂到居民院落，处处都是驱雀的声响，那份忙碌与热忱，漫溢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福平背着手检查粮店的工作落实情况。
粮库的门窗早已用木板、石灰封堵得严严实实，墙角的鼠洞也都填了黄土。
老鼠夹子在仓库角落、柜台底下一字排开，毒饵定期补充。
每天清理鼠尸、排查隐患，成了同志们除了售粮之外最重要的活儿。
老左带着搬运组的同志，每天下午都会和街道办的除四害小组汇合，清理粮店后门胡同里的杂草、垃圾，疏通排水沟里的淤泥，把苍蝇、蚊子的孳生地扫得干干净净。
偶尔碰到路过的邻居，大家也会互相招呼着，一起加入清理的队伍。
福平心里腹诽不已，自家这个粮店，自打解放之后，说旧貌换新颜都算轻的。
这会儿真有种老黄瓜刷绿漆的感觉，陈年老灰都刮掉了三层。
晚上下班儿回家，又看着小兰跟小英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头，拿着小竹竿在自家院子里、胡同口驱赶麻雀，眼睛瞪得圆圆的，只要看到麻雀的影子，就挥着竹竿跑过去。
特别是小柱还特意找了一根小木棍，每天在院子里四处戳找鼠洞，找到一个就赶紧喊石头来封堵，每次封堵完，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笑得格外开心。
福平进家的时候，这孩子一泡热尿灌进了鼠洞，试图再现小时候的活尿技能。
福平深吸了口气，脸上挂了个笑，表扬两个小儿子：“乖，树枝太脆，等爹给你们找两根儿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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