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左看着凑出来的一堆破烂，有些担心：“这些够完成任务吗？”
福平满不在乎：“当然······不够！”
这大喘气儿，让哥几个都哭笑不得。
怎么三十好几的人了，还突然皮了这么一下子，跟福安附体了一样。
福平正色道：“先试试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形式呢。
至少现在，按上头要求的，把闲置不用的给上交，是怎么也不会错的。
总不能把正用着的炉子铁锨之类的，也一块儿给交上去吧！”
老左听话听音，想着下班后就几个正式工在院儿里忙活，也没藏着掖着，当即反问道：“主任，您这话里的意思，以后连用着的铁锨也得交上去？”
福平忙摇头：“我没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按区里的安排干。”
话虽如此，可福平并没有直接否定老左的猜测。
这让哥几个下班的时候，都有些心事重重。
这都是胳膊拗不过大腿的事儿，想也白想。
福安一下班就去接孩子，所以福平一个人溜溜达达的回家。
家门掩着，一推门就看见狼藉一片。
地上连麻雀歼灭战的铁棍都赫然在列。
虽说夏天天黑的晚，可今天加班儿，这会儿到家也已经暮色四合了。
院儿还能看得见，是因为开着廊下的灯。
福平惊讶的看着李水仙：“娘，你今儿不过了。
天没黑透就拉灯？”
李水仙没工夫管老大这个阴阳怪。
而是开口问道：“福平，你凑凑，看看还有没有废铜烂铁之类的漏网之鱼？”
福平用脚翻了一遍儿，摇头道：“估计也就这些了，我是想不起来了。
你们把旧家具上的铁钉都给起出来了，要不要这么狠啊！”
杨远信清清嗓子：“说什么牢骚话呢，进屋再说！
站院儿里喂蚊子呐！
东西先放院儿里，丢不了，等明儿问问胡同里其他人家，都交多少再说！”
福平猜测：“今儿居委会来家通知了？”
福平一边说一边洗脸擦脖子，今儿在粮店翻腾那么会儿，一身都是灰！
福安到家的早，先吃的饭。
这会儿去厨房帮忙把留的饭给端进屋。
等福平拿起筷子，才开口：“我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居委会的王大妈跟小芹传达任务。
说是街道办的公告今儿都已经贴出来了。
这几天，区里、街道办连着开了紧急会议，中央定下了今年钢产量翻一番、要冲1070万吨的硬任务，这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半点马虎不得。工厂、机关、学校全都动起来了。
咱们胡同里的住家户自然也不能落下，这会儿刚是动员第一天，上头还没卡死每个人的定量。
任务是按居委会、按胡同往下摊，再分到每户人家，主打一个全民动手、能交尽交，家家户户都得动员起来搜集废铜烂铁，支援国家炼钢。
王大妈说了，街道办的干部今儿下午通知各居委会开了动员会，口号都喊出去了，‘家家户户搜废铁，齐心协力炼钢铁’。
不光是街道办，就连居委会大院都贴了告示。
估计今儿晚上，都刷上了大红标语。”
福安说着，下意识瞥了眼院里堆着的那堆零碎铁器，“不是按人头定死几斤几两，可每户都得表态度、出力气，不能当落后户，整条胡同、整个片区都在比干劲，不是随便交点破烂就能糊弄过去的。”
福平听着，筷子没停下来。
刘翠芬接过话头，补充道：“我还听王大妈说，隔壁胡同已经有积极分子带头了，把家里不用的铁锅、铁盆、旧菜刀都交了，居委会当场就给挂了小红旗，还在胡同口点名表扬。
要是拖着不交、藏着掖着的，那就是思想落后，不支持国家大跃进，往后在胡同里、在单位上，都抬不起头。
对了，还有学校，今儿小锁小柱放学回来，也念叨了一肚子学校的吩咐。”
福平把最后一口窝头往嘴里一塞：“学校什么要求？
咱们胡同都是些小老百姓，过日子仔细着呢。
就凑出来那么几斤破烂，交给居委会之后，哪还能剩下！”
刘翠芬也觉着挠头，看着在屋里跟两个妹妹玩儿的小锁跟小柱，招手道：“来，跟你爹说说，学校怎么安排的？”
小孩儿记性好，小锁语速飞快：“老师说了，每个少先队员都得交废铁，不用定死斤两，但是越多越好！”
小柱点头补充：“班里都分组了，谁交得多，就能当钢铁小模范，放学还得结伴去胡同犄角旮旯、城墙根、废品站边上捡，铁钉、铁丝、破铁片子、旧铁盒，啥都要！”
说完他掏出兜里攥着的半截锈铁丝，献宝似的递到大人跟前：“我跟我哥在放学路上捡了这个，老师说像这种明儿一早就得往学校交，班里统一收上去交给学校，谁也不能拖班级后腿！”
刘翠芬这会儿才知道，儿子裤兜里还塞了根儿铁丝。
赶紧把人揪到自己跟前儿，放开裤兜检查。
果不其然，里头已经被划破了个小口子。
看着孩子激动的脸蛋，欲言又止的叹口气：“裤子脱了，晚上给你补补！”
福平默默的把碗筷儿收好，自个儿用凉水一涮，送到厨房。
俩儿子话里话外那意思，就是这段时间又不上学了呗！
难不成以后考学，都不考书本上的学问，就靠捡破铜烂铁？
想不明白，福平使劲儿甩了甩碗筷上的水。
回到堂屋，看着俩儿子神采风扬的讲述今天这半根儿铁丝是怎么来的，福平也没泼凉水。
毕竟时代不同了，跟着大势走，才不会掉队。
福平瞅瞅时间，打发俩儿子上床睡觉。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侧身跟媳妇说道：“我记得咱家有劳保手套，翻出来两套，省的孩子去捡破烂扎着手！”
刘翠芬下意识的反驳：“我这两天给他俩用碎布头拼个手套就行了。
劳保手套太浪费，夏天戴又老热！”
说完迟疑的问道：“你还支持俩孩子上街捡破烂？”
福平双手背在脑后，幽幽道：“我支持？说的好像我不支持他俩就不去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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