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众人正襟危坐了一天，检查的人也没冒头。
比检查来的靠前的是专项学习。
局里的各位领导们学习频率怎么样福平不得而知。
反正自己这种基层粮店或者粮站的站长们。
那是一到两周必须一次学习。
听着听着，靠窗的学员们有了小骚动。
念文件的王副局长顺势往外头一看。
嚯，居然下雨了。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春雨，得是佛前供的香油！
王副局长的法令纹都淡了些，也没去阻止同事们的交头接耳，自个儿也出神的看了会儿，才开始讲会场纪律。
福平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他来局里开会。
自个儿的粮店，也遭遇了突然袭击。
半下午的时候，小孙还在跟老左掰扯窝头里面塞什么野菜顶饿。
门口忽然来了一行人，不骑车、不打招呼，一身干部制服，袖口别着工作牌，神色泠然，直接往粮店里闯。
为首的是市局稽查处的人，旁边跟着区粮食科的监督员，手里拎着牛皮公文袋，进门第一句话就冷硬落地：“例行专项突击检查，所有人原地站好，不许乱动，不许私下递话。”
小孙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话当场咽了回去，脸瞬间白了半截。
他下意识就想往后厨灶台那边瞟，好在这几天的耳提面命有效，硬是控制住了没有眼珠子乱转。
老左到底是年纪大，沉得住气，暗地里伸手轻轻碰了下小孙的胳膊，示意他稳住别乱分寸，面上立马堆起规矩的笑脸，上前应声回话：“同志辛苦了，我们店里台账、库存、量具全都是现成的，随时配合检查。”
稽查干部压根不接话，眼神扫过店面大堂，先盯住了靠墙码放的粮垛。
眼下店里摆的全是玉米面、高粱米、红薯干，细粮白面大米大厅根本没有。
“先查量具。”
戴眼镜的干部抬手示意，随行人员立刻上前，把店里所有售粮的秤、提斗、量杯全都集中到一处，当场核验校准。
前段时间市里被人举报的核心问题就是缺斤少两，这一关查得最严，分毫都不肯含糊。
秤杆高低、斗口平尺、底板厚薄，一处处核对仔细，半点疏漏都不放过。
核验完量具，半点问题没有，干部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紧接着又开口：“查台账，近半个月的出入库单据、居民定量登记册、调拨回执，全部拿出来。”
二平把台账给找出来之后，检查的人立马把他请出了财务室。
反正每一笔账目都写得工工整整，入库多少、售出多少、损耗登记多少，环环相扣，清清楚楚，没有一笔对不上的地方。
福平一早叮嘱过规整账目，眼下刚好派上用场，挑不出半分毛病。
屋外天色沉沉，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往下落，雨点敲在粮店窗棂上，沙沙作响。
店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没人敢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格外安静压抑。
查到一半，随行一名工作人员忽然抬手指向后院：“后厨库房一并检查，全覆盖核验，不能留死角。”
小孙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一下子冒出汗来。
后院灶台边上，虽然紧急收拾过，就怕有零星碎屑没清理干净，被抓了把柄。
一行人脚步沉稳往后院走，老左紧随在后，不慌不忙开口解释：“后院就一个简易灶台，平日里只烧点开水、热口干粮，都是自家带的窝头咸菜什么的，一应规矩我们都死死守着，从来不敢越线。”
干部弯腰凑近灶台边角，仔细查看地面、墙角的缝隙，没盖的筐子都要提起来抖抖，看里头干净不干净，又没有半点私藏粮食的痕迹。
灶边柴火码放整齐，没有私藏杂粮碎料，挑不出任何违规的地方。
就在众人以为快要查完、能松口气的时候，忽然有人指着屋檐下一个旧布口袋开口：“这兜里装的是什么？”
小孙腿肚子当场发软，差点站不稳，心里暗道坏了，那口袋里是前日筛出来的小半袋霉变的红薯干，原本打算按损耗报备处理之后，大家分分回家喂鸡呢。
来不及送走，就临时放在了屋檐下。
老左神色不变，上前一步坦然回话：“回同志，这是霉变粮食，专门单独归集，等着统一登记报备损耗后再处理，半点不会掺进售粮里头，全程可查可核对。”
干部当场拆开口袋查验，又比对了损耗登记台账，数量、品类全都对得上，确实是合规归集的废杂粮，没有掺假售卖、以次充好的猫腻。
这头粮店突击检查，那头区里学习的热火朝天。
先是政治理论学习。
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学《矛盾论》《实践论》，联系实际分析粮食供需矛盾。
重点强调反 “五风” 教育，即反对浮夸风、共产风、命令风、干部特殊风、瞎指挥，强调实事求是、核实产量、精打细算。
然后学习粮食系统的各级会议精神。
传达 1960 年粮食工作方针 ——统一调度、保证重点、压缩消费、低标准供应；北京作为首都，重点落实 “优先保障京、津、沪、辽调粮” 的紧急部署。
学习 “大搞群众运动、技术革新、增产节约”，粮食系统重点讨论储粮安全、节约用粮、供应管理。
······
雨越下越密实。
王副局长看着窗外细密雨丝，语气放缓了几分，对着台下一众站长沉声说道：“这场雨来得及时，说不定能压压春旱灾情，缓解地里墒情。
但灾情松动，纪律不能松，市里这回下定决心，彻查粮风粮纪，严查克扣群众、掺假使杂、私挪公粮三类乱象，谁顶风违纪，就严肃处理谁，绝不姑息。”
福平坐在会场中间，眼皮子直跳。
心里莫名一阵阵发慌，总觉着哪儿要出事儿。
他还半点不知道，自家粮店正被突击严查。
会场散会的时候，外面地面已经被雨水浇得透湿，空气里终于有了点润意，一扫连日来的干热风沙。
等他踩着泥水赶回店里，远远就看见门口有辆汽车正在驶离。
一瞬间，福平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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