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望列祖列宗明察臣妾悔过之诚,亦求天下苍生暂息雷霆之怒。臣妾愿日日跪诵此表,直至临盆之日——若苍天见罚,使臣妾难产而亡,亦为应得;若得苟存,必长斋绣佛,赎此罪愆!”
诏狱之外,赤日铄金。魏杨氏身着织金缎袄,额佩翡翠抹额,腕绕蜜蜡念珠凡三五匝。然其却尽弃仪度,奋身扑击着朱门:“睁开狗眼瞧瞧!我是你们令皇贵妃的亲娘!佐禄他亲母!还不快让我儿出来见我!”
那侍郎认得她,见其状,只得整衣近前,躬身婉言劝道:“老夫人息怒,此乃诏狱重地,无旨不得入内。更何况……这是皇贵妃娘娘亲下的令旨。”
魏杨氏闻言一怔,嵌宝抹额下的双眼陡然圆瞪,竟踩着珍珠绣鞋跌坐在地,拍着锦缎裤腿哭嚎起来:“好个黑了心肝的蹄子!穿我血肉爬上凤位,转头就作践起亲兄弟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她扔进尿桶淹死!省得今日祸害我儿!”她越骂越凶,赤金簪子斜插在散乱的鬓发间乱颤:“魏嬿婉!你听着!别忘了你爹死时是谁卖田卖地养大你们!如今倒摆起娘娘威风!白眼狼!我呸!”
四下里渐有百姓聚拢,对着她一身织金锦缎指点私语。有个挑担的货郎拊掌低声道:“瞧这通身的气派,比戏文里的诰命夫人还阔气,骂起街来竟比咱婆娘还泼……”旁人俱掩口葫芦,交头接耳之声渐如蚊蝇嗡鸣。
魏杨氏耳尖听得,反倒攥紧了颈间那串血红珊瑚璎珞,顿足厉骂愈加凶狠:“皇贵妃就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这般作践自己兄弟,雷公劈不死你这不孝孽障!”
春婵、澜翠闻讯疾步赶来,但见魏杨氏正在诏狱门前捶胸顿足,状若疯癫。春婵气得面色绯红,挽袖便要冲上前去。澜翠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衣袖,附耳低声:“姐姐且慢!你细想,此时骂得愈是凶狠,可不愈是自毁根基?她此刻满口‘我儿’、‘亲子’,却将娘娘称作‘蹄子’,重男轻女的嘴脸昭然若揭。骂得越狠,越是让百姓看清,她不过视娘娘为光耀门楣之工具,何尝有过半分骨肉真情?更在天下人面前自证其教子无方之罪;每嚷一声‘血脉’,便暴露外戚猖狂之根源。娘娘此刻正宜与此等愚顽划清界限,她闹得愈是不堪,愈显娘娘大义灭亲、执法如山!”
她说着暗引目示四周窃语的百姓:“如今众人所闻岂是皇贵妃之失?所睹实为魏门母子之陋!待日后市井坊间,茶肆说书、巷陌谣唱,传唱必是魏门恶母欺心,纵子成祸;而娘娘大义灭亲、肃法正纲。今日这泼天骂声,恰似金石之声,反成铸就娘娘清名之基!”
但听魏杨氏从《女诫》骂到《孝经》,句句不离“老身生养之恩”。差役们见她一身御赐行头,终究不敢动粗,仅能以人墙相阻,任其珠翠乱颤,泼天骂声回荡于诏狱高墙之间。
深殿虽幽,炽闷却如沸鼎,郁滞难散。魏嬿婉腹中沉坠,腰肢酸软几欲折损,只得将双掌暗撑于金砖之上,勉承其重。额间香汗涔涔而落,容颜渐褪华色,皎若新雪,唯唇际紧抿,犹存一丝倔色。
正当此时,殿外履声橐橐,海兰一身月白素裳,云鬓不施钗珥,疾步而入。行至魏嬿婉身侧,先依宫规深深敛衽为礼:“臣妾海兰,请皇贵妃娘娘安。”礼毕不待叫起,而径自跪于旁,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含泪道:“臣妾忝协六宫,疏于治家,致侄扎齐勾结佐禄,犯下滔天罪愆。娘娘既在此自罚清修,臣妾岂敢晏然自外?特手书《自罪表》一道,伏乞列圣共鉴!”
“臣妾海兰,泣血顿首于列圣御前:
扎齐虽为远亲,然臣妾既蒙皇贵妃信重,委以协理六宫之权,便当明察秋毫、肃清宫闱。而今纵容外戚横行,辱没圣恩,实乃臣妾失职之罪!
臣妾愧对娘娘信托,更负皇上隆恩。请削臣妾协理之权,减俸一年,同于奉先殿思过三日,每日抄录《宫规》十遍,以儆效尤。
伏望列圣念臣妾悔过之诚,容臣妾于此地与娘娘一同侍罪,共正宫纪!”
移晷二度。
魏嬿婉已气若游丝,声息紊散,身子软软斜斜,竟似弱柳扶风,支吾不住。陈婉茵、素莲见状,急趋前俯身相扶,左右搀定。陈婉茵轻抚其背,温言劝道:“娘娘已跪满两个时辰,礼数俱足,万万保重玉体为先。”素莲亦含泪道:“还请您允准臣等扶娘娘起身,膝下金砖阴寒,再跪恐伤元气。”
“好…”魏嬿婉微微颔首。
甫立稳身形,遥见远处一列仪仗,逶迤而至。如懿轻搭容佩手腕,身着秋香色缕金暗花素纱宫装,外罩一件云丝缂金牡丹纹纱衫,轻若烟霭;头梳油光水滑的甸子头,行动间珠辉玉映,金翠灿然,在这炎天暑日中尤显华贵。
如懿唇畔含笑,目含春风,柔声问道:“妹妹身子可还安好?本宫远远瞧着便觉心惊,真是苦了妹妹了。”
魏嬿婉强自敛衽低眉,声气微弱:“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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