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匡胸膛起伏,迎着爷爷锐利的目光,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劲儿顶了上来。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爷爷,孙儿不是抹不开面子,也不是怕吃苦。孙儿就是想去航船,想去见识大海,想去更远的地方!其他的,孙儿现在什么都不想!”
“航船?大海?”邵老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那是玩命的勾当!你以为是你小时候在河里划船玩?你看看你,才出去两个月,就被整治成这副德行,真到了海上,遇到事你能顶什么用?啊?”
“孙儿可以学!”邵匡梗着脖子,“皇甫辉整我,是他公私不分!但海上行船的技艺、看天识水的本事,孙儿愿意吃苦去学!爷爷,孙儿不想一辈子困在宿阳,困在酒坊里!孙儿要纵横海上,也要像朝廷那些大臣们说的,把咱们大洛的货物、名声,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这话说得热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憧憬和莽撞。
赵圭在旁边听着,都有些被触动,但更多的是觉得邵匡天真,海上哪有那么好混。
邵老爷子看着孙子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饭堂门口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好奇地瞥一眼这对僵持的祖孙,又匆匆走开。
半晌,邵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严厉的气势似乎消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无奈。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行了,现在犟也没用。这三天你们不是休整吗?哪儿也别去,就住酒坊后面的客舍。钱不是发了吗?够你们吃住。邵匡,你跟我来。”他又看了一眼试图继续降低存在感的赵圭,“你也一起来。”
赵圭心里叫苦,关我什么事啊?但还是只能乖乖跟上。
邵老爷子背着手,在前面慢慢走着,穿过酒坊的院落。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酒香和正在试验的新酒那种独特的复合香气。
他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匡儿,你觉得爷爷是老顽固,非要把你拴在身边。可你想过没有,咱们邵家,你爹在朝为官,你几个堂兄各有营生。你呢?你想出海,想闯荡,爷爷年轻时何尝不想,但海上太凶险了。”
他停下脚步,指着一个正在出酒的木甑,蒸腾的热气带着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看见了吗?酿酒,看着简单,可里面的门道深着呢。火候、水质、曲药、时间,差一点都不行。做坏了,一缸粮食就废了。海上行船,比这难千倍万倍!错一点,赔上的可能就是整船人的性命!”
邵匡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还在闪烁。
邵老爷子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稍僻静的院子,这里是酒坊老师傅们偶尔休息和讨论技艺的地方。
他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些酿酒的工具图谱。
“坐。”邵老爷子自己先坐下了,示意邵匡和赵圭也坐。
赵圭小心翼翼地在最靠门边的凳子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
“你既然铁了心要出海,”邵老爷子看着邵匡,语气平静下来,“光有一腔热血不够。这三天,你也别闲着。酒坊里正好有几位从富宁请来的、常跟船队打交道、负责押运酒货的老师傅。他们常年跑水路,近海内河都熟,对船只、水文、码头规矩乃至沿途风险,比许多船老大懂得还多。你去给他们打下手,跟着学,跟着看。不用你搬重物,就是听,就是问,就是记。”
邵匡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这样安排。
“要是你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点真东西,证明你不是只有蛮劲,还有点学东西的脑子和耐性,”邵老爷子目光如炬,“三天后,你回开南,爷爷我不拦你,还会给你爹写信,让他别再嘀咕,还让他给皇甫辉写信,让你履职。”
“但要是你连这三天都熬不住,学不到东西,或者还是这副眼高手低、心浮气躁的样子,”邵老爷子语气转冷,“那就乖乖给我留在宿阳,从副管事做起,什么时候把酒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清了,把性子磨稳了,再谈其他!”
邵匡眼睛亮了起来,立刻起身,抱拳道:“孙儿遵命!定不负爷爷期望!”
赵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就峰回路转了?邵老爷子不但不强行留人,还给指了条路,自己是不是也去看看。
但只一瞬间,他马上把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脑子一抽想学航海的念头掐死,那是人干的吗?海上是要命的!
正想着,邵老爷子那锐利的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
“赵圭,你呢?”邵老爷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跟邵匡一块儿去听听?多学点东西没坏处,就算以后用不着,长长见识也好。”
赵圭心头一凛,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老爷子,您饶了我吧!就我这……我这身板,”
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不再养尊处优但依旧不算结实的身材,“在平地上搬点东西都够呛,那海上的风浪,一个浪头过来我估计就得交待了。我还是……我还是在酒坊里转转,帮衬点零碎活儿,不耽误邵匡学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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