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楚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史平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上一杯新茶,低声道:“陛下,刚传来消息,告示已贴出,市井反响热烈,尤其是工匠家庭和寻常百姓,多持赞同欣羡之意。也有一些读书人议论,但未成气候。唐尚书让沈侍郎负责联络首批匠师。”
“嗯。”严星楚端起茶喝了一口,“意料之中。百姓要的是实在的好处和希望,工匠得了名禄前程,自然拥护。至于读书人……真正的聪明人,会看到其中机遇。顽固守旧的,随他们去吧,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皇后带着严年和严华出宫没有?”
“已经出宫,另外杨夫人、唐尚书他们两家也出发了。据回报,吴将军今日……亲自去买的菜,还给孩子们买了糖。”
严星楚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看来吴婴也有了些变化。虽然慢了些,但方向对了,步子迈开了,就好。
“陛下,”史平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事。曹大勇曹统领的婚期定了,就在下月初八。贺礼已按娘娘吩咐备好,是……”
严星楚摆摆手:“皇后备的,定然周到。告诉曹大勇,朕祝他百年好合。婚礼朕就不去了,让他好好当他的新郎官。另外,给陈到和龚大旭去信,曹大勇的婚事他要抽出时间参加。”
他让陈到和龚大旭这两位天阳城最高级别的文武官员到场,就是让外面对曹大勇的婚事少些闲言闲语。
“是。”史平退下后,御书房里重归寂静。
升平元年四月下旬
开南城的海风,似乎永远带着一股驱不散的咸腥与燥热。
赵圭站在四方馆那间偏僻值房的门口,望着隔壁洛商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影,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痒又躁。
五天前,他和邵匡从宿阳回来,原以为又要被扔回护卫营那个鬼地方,天天跑圈站桩,晒脱一层皮。
没想到,歇了没几日,皇甫辉竟真给他们派了差事。
只是这差事……赵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市舶司最低等吏员的青布袍子,又抬头望了望隔壁那间人来人往、不时传来刻意压低却掩不住讨好的笑声的洛商房,牙根有点发酸。
邵匡的差事不是继续当搬运工,也不是留在市舶司打杂,而是被直接送去了开南船政学堂,说是要“系统学习航海技艺”。
邵匡接到这安排时,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不少的脸上,瞬间放出光来,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赵圭当时在旁边瞧着,心里门儿清。
这哪是皇甫辉突然发了善心?定是邵匡那老爷子从宿阳回去后,给兵部尚书邵经去了信,邵尚书又给皇甫辉写了信。
不然,就凭皇甫辉那活阎王的性子,能这么痛快地把人送去学航海?怕是巴不得邵匡多搬几年甘蔗,把一身棱角都磨平了才好。
邵匡自然不是傻子,也隐约猜到了这层关系。
但他不在乎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他终于能摸到梦想的边了。
当天晚上,他就硬拉着赵圭去下馆子,说要庆祝。
“走,赵兄,今晚我请!咱们好好吃一顿!”邵匡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少年人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赵圭其实不太想去。
他现在看见邵匡,心里就有点发虚,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宿阳,想起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想起废旧仓库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还有怀里那沉甸甸、却又烫手的三百两银子。
那配方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虽然过去好些天了,风平浪静,宿阳酒坊那边也没传出什么失窃的风声,但他总悬着心,夜里偶尔还会惊醒,梦见自己被官差锁拿,押解归宁。
这种时候见到邵匡,尤其是邵匡那双依旧清澈坦荡、对未来充满热望的眼睛,他就觉得格外不自在。
可转念一想,邵匡明天就要去学堂报到了,一进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
往后在这开南城里,他赵圭可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这顿饭,算是……送别?
“行,那就喝点。”赵圭最终还是点了头,脸上挤出点笑,“不过说好了,你明天一早要去学堂,不能多喝,浅尝辄止。”
“放心!”邵匡拍着胸脯,“我有数!”
两人没去大酒楼,就在码头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一壶店里最便宜的酒。
酒一入口,赵圭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涩又糙,一股子劣质粮食的土腥味直冲脑门,跟宿阳酒坊那些醇香的酒简直没法比,甚至还不如前段时间在酒坊大锅饭时喝的那点薄酒。
他本能地想掏银子,叫店家换壶好的。手指都摸到怀里那硬邦邦的银币了,又猛地顿住。
不行。邵匡这小子看着愣,心思其实挺细。自己突然出手阔绰,买好酒喝,他要是问起来,这银子哪来的?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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