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经愣住了,他满心想着为老家出气,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王东元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他是工部尚书,自然明白技术扩散与产业竞争的关系。
涂顺眼睛越来越亮,作为产务卿,他太清楚一个龙头企业的加入,对培育一个新市场有多大的催化作用。
张全看着陶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这位户部尚书,算盘打得精,眼光也看得远。
徐端和更是心潮澎湃,他原本以为泸宁此次在劫难逃,却没想到柳暗花明,陶玖竟指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而且这条路,似乎对朝廷、对产业、对泸宁、甚至对宿阳长远看,都更有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严星楚身上。
刚才张全的建议似乎已是定案,但现在,洛天术和陶玖接连提出的新视角,彻底改变了讨论的走向。
严星楚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动。
直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洛卿所言,甚是在理。技术保护,产业平衡,不可偏废。”他先肯定了洛天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陶玖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老陶这笔账,算得明白。产业要做大,不能靠捂着,要靠放开竞争,靠市场自己选择。皇后当初研制新酒,也绝非只为宿阳一家之私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是错了。竞争可以,必须在光明正大的规则下进行。偷窃配方、截留原料,此风绝不可长!”
他看向徐端和,眼神锐利:“徐端和,你管教属下不严,酿成事端,有负朕望,更有负锦川百姓所托。罚俸一年,太轻了。”
徐端和心头一紧,躬身听判。
“朕命你,卸去锦川巡抚之职,降两级,改任从三品……”严星楚略微停顿,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任命,“天福府知府。”
天福府知府?那不是刘谦的位置吗?陛下把徐端和贬去天福当知府?这……这处罚确实重了,直接从封疆大吏贬为地方知府,还是降了两级!但……天福府?那是这次事件的源头之一,是甘蔗产地,也是“受害者”之一所在地。把徐端和派去那里?
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严星楚继续道:“原天福府知府刘谦,心系民瘼,任事勤勉,此次妥善处理甘蔗事宜,顾全大局。着即升一级,权知锦川巡抚,即日赴任。”
权知锦川巡抚?!刘谦接替徐端和,去管锦川?包括泸宁酒坊?
这个任命,比前一个更让人震惊!刘谦从一个偏远困顿的知府,一跃成为巡抚大员,虽是“权知”,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要不出大错,转正是迟早的事。更重要的是,让“苦主”那边的父母官,去管“施害者”所在的省?这……这是何等的手腕和平衡之术?
严星楚不顾殿内众人惊愕的表情,接着宣判:“泸宁知州洪力元,罚俸一年,留任察看。泸宁酒坊监坊尤迁,降为副监坊,暂代监坊之职。”
尤迁的处罚比张全建议的“匠头”轻了不少,保住了管理职位,但戴罪留用。
“至于泸宁酒坊,”严星楚最后道,“准其继续生产、销售甘蔗酒类产品。”
邵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严星楚抬手止住。
“但是,”严星楚语气加重,“其一,泸宁酒坊必须就此次不当行为,向宿阳酒坊公开致歉;其二,泸宁酒坊日后凡销售此类‘蔗药酒’或类似工艺之甘蔗酒,其销售所得,需按一定比例,向宿阳酒坊缴纳‘配方使用费’,具体比例由产务总署会同工部、户部核定;其三,泸宁酒坊恢复产业工坊申请资格的时间,与其新品上市时间挂钩。何时尤迁带领酒坊,在现有配方基础上,研发出具有泸宁特色、获得市场认可的新款甘蔗酒,并经产务总署核准,何时方可恢复申请资格。若一年之内,仍无建树,则副监坊尤迁,革职查办,泸宁酒坊申请资格,再延一年。”
三条裁定,条条分明。
既给了泸宁继续参与竞争的出路,又给了宿阳实质性的补偿和尊重。处罚了责任人,也给出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将产业的未来,押在了“创新竞争”而非“互相毁灭”上。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或急促或深长的呼吸声。
徐端和怔怔地站着,心中五味杂陈。
降职天福,是重罚;但陛下让他去天福,何尝不是一种让他亲眼看看、亲身参与甘蔗产业,真正去理解皇后和朝廷苦心的一种安排?而刘谦去锦川……陛下这是要借刘谦在甘蔗事件中表现的顾全大局之心,去整饬锦川,尤其是泸宁酒坊的风气吗?
刘谦升迁,是奖赏,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邵经看着皇帝,心中的愤懑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
陛下的处置,看似没有严惩泸宁,实则釜底抽薪,把泸宁绑上了必须创新、必须与宿阳既竞争又共生的战车,长远看,对宿阳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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