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端和默然。
这就是症结所在。
朝廷扶持新产业,本意是惠民。
可若在过程中,不能保证最初原料提供者的基本利益,甚至让他们觉得“跟朝廷走吃亏”,那这政策就走歪了。
“刘大人离任前,对此可有什么交代?”徐端和又问。
“刘大人行前匆忙,只嘱咐下官等务必稳定人心,配合好宿阳方面,确保现有的果蔗能顺利交付,不得有误。”
戴冠中顿了顿,补充道,“刘大人还说……天福百姓苦了多年,这次机会来之不易,万不能因小失大。”
徐端和点点头,没再问。
他重新翻开那摞蔗务卷宗,找到与宿阳签订的契约副本,仔细看了里面的条款。又看了泸宁那份“补偿”方案的记录。
良久,他合上卷宗,对戴冠中道:“本官知道了。戴同知且先去忙吧。传话下去,明日辰时,召集府衙各房经承、各县知县,到二堂议事。议题便是九月果蔗收购事宜。”
“是,下官遵命。”戴冠中起身,行礼退下。
走到门外,他悄悄舒了口气。
这位新府尊,说话和气,问事却针针见血,直指要害。
看来,天福府这摊子,要换个路数了。
公事房里,徐端和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庭院里,一株老榕树枝叶婆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啾喳。
他想起张全的叮嘱:“心里要装着那些种甘蔗的农户。”
也想起皇上那意味深长的话:“富民不独富一地。”
如何既不让蔗农吃亏,又不让宿阳酒坊负担过重,还能把这新产业的路子走宽、走稳?
徐端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着。
而在此时的开南,赵圭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想什么,就来什么;琢磨什么事,好像那路子自己就能在眼前慢慢铺开。
这种顺风顺水的感觉,自打他离开归宁那个憋屈地界,好像就慢慢找回来了。
尤其是在这开南,虽然开头吃了不少苦头,可一旦摸着了门道,嘿,这海风吹着的城里,处处都透着能让他赵二少施展“才华”的缝隙。
七天前,他找上朱贵,递过去一块槟榔,看似随意地问:“朱大哥,您说……马伍在经历司那边帮忙,也两月了吧?他那人踏实,文书功夫又扎实,经历司的爷们用着想必也顺手。要是……那边真缺这么个人,马伍自己也愿意留下,咱们这边是不是也得成人之美?毕竟,好前程难得啊。”
朱贵眯着眼,把槟榔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没立刻接话。
他在四方馆混了十几年,什么话听不出音儿?赵圭这是不想让马伍回来,要把他“钉”在经历司呢。还“自己愿意留下”?马伍要真愿意,早托人走门路了,还能等着?
“赵老弟,”朱贵吐出一点渣子,斜眼看他,“你这心肠……挺热乎啊。替马伍操这份心?”
赵圭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马伍这借调,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觉着占了人家的窝。他要是能在经历司站稳了,那是他的造化,我也替他高兴不是。就是这‘站稳’,总得有人帮衬着说句话,打点打点关节。这打点呢……”
他搓了搓手指,“兄弟我虽然不宽裕,但为了马伍的前程,也愿意出把力。朱大哥您门路广,您看,得多少能使上劲?二十两,够不够先活动活动?”
朱贵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赵圭是真舍得下本,也真想得出这招!拿钱暗中替竞争对手铺路,把对手“送”走,自己高枕无忧。这心思,够弯绕,也够狠。
不过……朱贵咂摸了一下嘴里的槟榔味儿,心里飞快盘算:自从赵圭进了洛商房,每个月孝敬自己的五两银子可从没断过,虽然知道这小子捞得更多,但自己啥风险不担,白得五两,比以前强太多了。这事要是帮他办成了,赵圭在洛商房坐得更稳,自己的“常例”也就更稳。至于马伍?哼,谁让他没个像赵圭这样“热心”的同僚呢?
“二十两……”朱贵沉吟着,“活动活动,探探口风,应该是够了。经历司那边几个管事的,我也能找关系递上话。马伍嘛,干活确实还行,不惹人厌。要是运作一下,说他‘熟悉卷宗、勤勉可用’,那边正好缺个能长期打理文书琐事的……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赵圭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摸出个早就备好的小钱袋,塞进朱贵手里:“那就全拜托朱大哥了!一切花费,就从这里出,该打点谁,您看着办,不用省。”
朱贵掂了掂钱袋,分量十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赵老弟就是爽快!放心,这事啊,包在哥哥身上。都是为了同僚的前程嘛,应该的,应该的。”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朱贵拿了银子,找准几个关键人物,酒也喝了,礼也送了,话也递到了,口径统一:马伍这人,踏实,细心,在经历司帮工期间表现突出,那边几位大人用着顺手,私下也表露过想留人的意思。咱们四方馆总不能挡了兄弟的好前程吧?何况,这也是支援兄弟衙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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