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苍转身,从墙道往下走。
探马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朱三儿,浑身泥点子,嘴唇冻得发紫。
他摘下破烂的皮帽子,喘着粗气:“千户,东边……东边十里外,有烟!”
“什么烟?”邹苍声音不高,带着老兵的沙哑。
“炊烟,很多。还有……车辙印。”朱三儿咽了口唾沫,“太泥泞了,看不真切,但绝不是咱们的人。车轮印比咱们的粮车宽,压得深。”
墙道上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眼。
邹苍没说话,走到墙垛边,眯眼朝东边望。
化冻时的雾气把远处罩得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知道,朱三儿这小子眼睛尖,去年冬天在东边林子里发现过东牟的探子,立过功。
“老王。”邹苍朝墙下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从值房里钻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千户?”
“带两个人,再去探。别靠近,就看动静。”邹苍顿了顿,“带上响箭,有情况就发。”
“得嘞。”老王把碗往旁边士兵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邹苍又看向朱三儿:“去伙房,喝碗热汤再歇着。”
“是,千户!”朱三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冻得发白的牙。
等人都散了,邹苍才慢慢走下城墙。
他的值房在堡内西北角,是间不大的土坯屋子,里面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个木箱。
桌上摊着舆图,画着昭边堡和周边五十里的地形。
昭边堡、左凌堡、柳右堡,三个堡呈品字形卡在东海关北面五十里的山坳里。
昭边堡像颗钉子钉在最右边,堡里屯着五万石粮食,二十门轻骑炮,五门重炮——那是去年秋天段渊将军亲自派人运来的,说是要在这里建个前沿支撑点。
“千户。”门外有人敲门。
“进。”
推门进来的是副千户张奔,三十五六岁,方脸阔嘴,性子急。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邹哥,东海的消息……是真的?”
“嗯,晋生将军没了,七十条船沉了。”邹苍声音很平,“今早从东海关传来的急报,许千志将军让各堡严加戒备,说东牟可能会趁势在陆上搞动作。”
“他娘的!”张奔一拳捶在桌上,“海上吃了,还想在陆上再吃一口?”
“换了你,你也这么干。”邹苍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套保养得极好的铠甲,胸甲上还能看到几处修补过的凹痕。
“去,让各队把炮位再检查一遍。化雪天潮,火药容易受潮,该晾晒的晾晒。滚石擂木,墙头再多备些。”
“是!”张奔转身要走,又回头,“邹哥,你觉得……他们会在此时前来?”
邹苍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看着外面泥泞的校场。
几个士兵正吃力地推着一辆炮车挪位置,车轮陷进泥里半截,骂娘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种天,不好说,但要是他们真的来了,就不会是小打小闹。”
他缓缓道,“东牟人比咱们耐寒,他们的马蹄铁和车轮都特意加宽过,适合在烂泥地里走。咱们觉得这翻浆路难走,他们能走。”
张奔喉结动了动,没再问,拉开门出去了。
邹苍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锡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酒是劣酒,烧嗓子,但暖和。
傍晚时分,老王回来了。
老家伙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没进值房,就在门口朝邹苍招招手。
邹苍走出去,两人走到墙根背风处。
“至少两万人。”老王声音压得极低,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团的,“我在象鼻岭上趴了三个时辰,看见他们扎营了。帐篷连绵好几里,炊烟一片接一片。车多,炮也不少,虽然用油布盖着,但看轮子压的印子,轻炮不下四十门,重炮可能也有十门。”
邹苍心头一沉:“看清旗号了吗?”
“太远,看不清。但打头的那支,骑的都是黑马,鞍具整齐,不像杂牌。”
老王把树枝扔了,“千户,得赶紧往东海关报信。”
“已经报了。”邹苍说的是实话。
下午他就让朱三儿又跑了一趟,送信去东海关。可这种天气,五十里路,马跑不快,就算到了,援军再过来……
“堡里粮食和火药,能撑多久?”老王问。
“粮食够三个月,火药……”邹苍算了算,“省着用,一个月。但咱们只有几千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墙头上传来换岗的号子声,苍凉,在化冻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我去洗把脸。”老王拍拍身上的泥,走了。
邹苍没回值房,他顺着墙道又上了城墙。
天色暗得很快,东边的山影已经模糊成一片深灰色。
化雪时节的夜风格外冷,带着湿气往骨头里钻。
值夜的士兵看见他,连忙站直:“千户!”
“嗯。”邹苍摆摆手,“眼睛放亮点,夜里可能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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