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民政还能这么干
刘熙神色未变，语声清亮铿锵，句句掷地有声：“朝廷命官之本分，首在安民保民，如今遍野熟稻无人收割，放任其在连日阴雨之下尽数腐坏，损耗的是一国秋收粮储，动摇的是全境民生根基，一旦因此酿成饥荒，祸及万民，远比士绅几句非议要凶险百倍。”
她抬眸，眼中冷意凌冽，但嘴角噙笑，字字分明：“这群人宁可坐视粮食烂于田地，也不肯顺应时局保全百姓，其心可诛，依大雍律法，蓄意妨害民生，致一方有饥馑之危者，当夷三族。
如今官府主动出面代为收割，是在保全他们全族性命，若是执意抗拒，日后饥民自发下田取粮，官府拦不住，勉强算他们行善积德，但若冥顽不灵生出是非，那就好好谈谈大雍律。”
大理寺巡查官吏彻底无言以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民政还能这么办？
怪不得他们滞留快两个月也没干好，这想法和手段也太无赖下作了。
田拙也沉默下来，怔怔看向刘熙，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
“小郡王。”田拙斟酌字句，放缓语气，“南省大半良田山林都把持在地方士绅手中，境内佃户无数，长远来看，还是以安抚拉拢为上策。”
刘熙认认真真颔首倾听，连连应声：“田大人所言极是。”
田拙反倒一愣，语气迟疑：“这么说，方才小郡王只是说笑？”
“并非戏言。”刘熙笑意浅浅，“我说该拉拢士绅，指的是愿意配合官府政令，体恤百姓的人，那些掣肘官府的，便是居心不良的逆贼，对付逆贼，自有雷霆手段，战乱未平，藏在南省的心怀叵测之辈，本就不在少数。”
所以，她还是想来硬的。
田拙顿时觉得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料理盘根错节的南省士绅，而是先掰一掰刘熙激进强硬的念头。
民政不是这么干的，雷霆手段，只会适得其反。
他们有分歧，大理寺巡查的官吏不想掺和，交接结束就先走了。
田拙安排人先行整理文书，他和刘熙边走边聊。
“小郡王对这些地方豪强士绅或许不了解，这些人，祖上显贵，把持着南省大片山林良田，对上，与京中权贵联络密切，对下，南省学子多受资助，上有庇护，下有拥护，对待他们，当拉拢安抚为主，这样才能尽快稳定局面。”
刘熙摆出虚心请教的姿态：“现在南省秋收耽搁，粮食眼见就要烂在地里了，依照田大人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我以为，当知会各家管事，敦促他们在天晴后尽快开镰，总之，衙门不能动百姓私产，免得落下把柄，再生事端。”
刘熙连连点头，神情语气都谦虚至极：“有道理，只是这种交涉太看性格，只怕还要劳田大人辛苦和他们周旋，商议开镰收割一事，我经验浅薄，不及他们心思多，就来做安抚百姓的差事，如何？”
田拙没多想就应下了：“好，那城中民政就辛苦小郡王了。”
“民政繁杂，我若有拿不准的地方，还要请教田大人呢。”刘熙说的客客气气。
她有礼有节，田拙放心多了，转身先去忙与各家留下的管事商议开镰收割的事。
跟在身边的李姝宜冷冷开口：“下官感觉他要碰钉子。”
“拉拢安抚，呵~”刘熙轻轻一声嘲讽低笑：“走吧，先和我去盘查官仓存粮。”
负责看管官仓的官吏开门，引着一行人步入仓院。
“先前防备叛军围城，春耕之后但凡周遭能征集的粮谷，尽数收拢存入官仓以备固守，后来叛军企图占据越州，并未对官仓动手，兵败逃窜时，也没来得及转运带走存粮。”官吏边走边禀明缘由。
刘熙望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开口问道：“如今仓中存粮，只用来满足城内百姓？”
“正是，战乱之后全城粮商尽数闭店歇业，百姓无处购米，官府若是再不放粮，城中必然饿殍遍地。”官吏长叹一声，“只能等到粮商复业，或是城外田地稻谷收割入库，官仓才能停赈。”
刘熙立马问：“城内粮商手里有粮食吗？”
“肯定有。”官吏语气肯定：“一年两季，粮商都会囤积粮食，越州城里就有好几家的粮库，可他们一口咬定没有粮食，衙门主官空缺，暂管的大人也不便过多插手，所以他们说没粮，衙门也没办法。”
刘熙上前一步，隔着麻布粮袋捏了捏谷粒，沉声询问：“现下仓内还有多少粮食？”
官吏翻看手中账册回话：“尚存四万两千石，其中还要预留各级官署日常口粮。”
“留下四万石封存不动，余下两千石分十日陆续放出，两千石耗尽之后，无论何人来查，一律回禀官仓粮尽。”刘熙后退两步，目光扫过满满库房，语气不容置喙，“官仓储备绝对不能被抽空。”
官吏不敢迟疑，立刻派人分出两千石粮米另行调拨，剩余存粮尽数挂上专属标识，避免后续调拨混淆。
从官仓出来，刘熙径直去往衙内值房。
朝廷分派过来的候补官员大多已经动身前往越州下辖收复的各县镇，随她南下的一众学子尽数在此等候。
宽敞屋舍内，少年人们正低声兴奋地彼此交谈，见刘熙踏入房门，瞬间鸦雀无声，齐齐躬身行礼：“参见郡王。”
“越州历经兵祸，衙署官吏大量空缺，诸多卷宗事务百废待兴。你们如今已是衙门在编办事吏员，分派各县之前，先要摸清整个越州的根基情势。”刘熙笑意温和，缓缓开口：“我简单说一说，你们心里也好有数。”
“南州大半良田山林都把持在地方士绅手中，战乱时他们举家避祸远走，只留管事留守田地，这些管事借口联络不上主家，不敢擅自开镰收割，官府又不便强行征用私产，难免束手束脚，田大人已经亲自出面前去交涉，在谈判出结果之前，全城百姓生计，全都仰仗官仓放粮接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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