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她的枕边人,金兄,你能体会吗?”
金礼脸色白了又白,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或者说,金兄,对于您女儿的死,您难过么?”
这一点金礼毫不犹豫地点头。
紧接着柳致远又问:“在唐大娘子面前也难过么?”
金礼嘴巴张了张,这肯定是没有的。
作为男子,流泪痛哭这种事他不曾向任何人表现过。
“那,你看见唐大娘子难过么?”
“看……看过。只是她当时一人呆着,我,我没上前陪着她。”
金礼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知道唐婉当时或许自己上前安慰更好,
他不敢直视唐婉那双含泪的眼眸,好似质问:
“为什么我们的女儿会死?”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一步将女儿接回来; 他后悔婚前教导女儿以礼为先,以家族名声为先。
“我知晓这事是我对不住她。可致远,自那以后,我对她百依百顺,不论她说什么、要什么,我无一不应。
难道就是因为若兰这事,她就对我彻底失望了么?”
金礼越说嗓子越发干涩,倒是柳致远闻言眸色骤然敏锐,察觉出了极大的不对劲。
若真是这么多年全然迁就、纵然有旧伤疤在,也绝不可能数十年寒凉不散、愈发生分吧?
不确定。
这是在吹牛?
柳致远下意识看了眼金礼这张不像是骗人的君子脸,沉吟片刻,缓缓追问:
“你且细细说来,你说你顺着唐大娘子的心意,是指哪些?你又是怎么个顺从法?”
金礼立刻认真回想,老老实实据实道来:
“譬如小女的婚事。当年她不愿芙蕖像她姐姐那样重走世家联姻、身不由己的老路,特意与我说,不必拘着高门世家,想从我的书院门生里选择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说到此处,金礼还隐隐带了几分自得,觉得自己格外体贴通透:
“这般出格破例之事,旁人定然不许。可我当时立刻便应了她!”
柳致远心头一动,并未立刻评价,追问了一个关键点:
“敢问亲家你是怎么答应的?原话怎么说、心里怎么想的?”
被他这么一问,金礼微微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全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思维逻辑,道:
“我当时便是觉得,夫人思虑周全!寒门读书人出身干净,虽然家世单薄、无权无势,但这样的人我们金氏能够随意拿捏、好扶持、好掌控,对金氏也是一个助力。日后芙蕖嫁过去,不受委屈、不受掣肘,两全其美,稳当至极!”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柳致远听完这一通完美的利弊权衡、利益算计,太阳穴隐隐跳动,以前在书院听他讲经辩义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对方是这样子的呢?
柳致远好气又好笑,终于摸清了这对夫妻半生疏离的根源。
他看着一脸真诚,还觉得自己无比体贴周全的金礼,缓缓吐出核心症结:“亲家,你可知你错在哪?”
金礼茫然抬眼:“我、我错在哪?”
“错就错在——她讲人情,你算利弊。”
柳致远轻轻摇头,一语道破:
“唐大娘子提议不从世家择婿、选寒门书生,是因为她还记着长女的伤痛,为人母,她想让幼女得一份纯粹真心、安稳平淡、不受宗族捆绑的生活。
她是一腔慈母温情,那你呢?”
若说一片慈父之心,怕也不然。
“你满口应下、转头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全是拿捏、掌控、扶持、利益得失。
我也不是说你不能这么想,可是你不能把你大娘子的母爱与心意,拆解成了宗族利弊、算计得失。
宗族利弊,当年你们长女出嫁也是出于宗族考虑; 长女为夫殉节也是出于宗族考虑; 哪怕那个‘殉节’全是你们女儿的血泪,你们夫妻因为宗族的桎梏也没多言一语。
你心里有悔,唐大娘子亦是。
再次将女儿婚事与宗族利益挂钩,你这样不是在剜大娘子的心么?”
金礼听完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才讷讷挤出一句不敢置信的话:
“……是、是这样吗?”
金礼一直以为,只要他答应、只要他顺从、唐大娘子便会心情渐渐好转。
他还担心唐大娘子觉得自己每次答应的太快太过敷衍,他甚至每次答应之后还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细细剖析自己答应的原因。
他从利弊得失夸赞唐婉思虑周全。
他自以为的体贴顺从。
可听柳致远这么一说,金礼发现自己全然错了!
柳致远看着他呆滞恍然的模样,轻轻点头,给出最终定论:
“正是如此。你以为自己顺了她的事,其实你从未顺过她的心。”
···
自那日金礼被柳致远一番话点醒后,唐婉最先察觉出了丈夫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十年相敬如冰,往日金礼待她永远恪守规矩,起居问候皆是客套,鲜少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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