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定王景珲寻来,这个名义上的二皇兄,实则是她亲生父亲的男人,在自己被他带走,他执意询问自己母妃下落时,那个男人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死了”,便轻描淡写终结了母妃的一生,终结了景菡所有的念想。
而不等景菡在剧痛中回神,跟随景珲离开后,她被带到定王妃身前,紧接着迎来的便是景愉狠狠一记耳光与那句刺骨鄙夷的“贱人”。
而景珲立于一旁,冷眼旁观,无半分动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母妃其实是蠢笨的。
她为了一个凉薄之人,赔上了性命与余生。
而这个薄凉之人也在这场穷途末路的谋反之中遭人暗算,伤重身亡。
她至今记得景珲弥留之际的场景。
她跪在人群最后,浑浑噩噩听着他即将气竭的叮嘱。
那里有未竟的霸业蓝图,有妻二女的后路安排,唯独没有她。
她并非王妃所出。
她只是一个母亲早逝、庇护尽失、前路断绝的私生女。
景珲尸骨未寒,那定王妃便毫不留情,将她暗自发卖。
一路上颠沛流离,景菡最终辗转流落西戎,成为随意售卖的卑贱女奴,命如浮萍、身如尘埃,无人问津。
无数个孤冷深夜,她辗转难眠,心底反复盘旋着那个无解的倘若。
倘若她是男儿身,是否便能拥有荣王那般滔天宠爱,安稳立足?
倘若她是男儿身,景珲临终之际,是否会念及她的聪慧卓绝,将未竟大业托付于她?
倘若她是男儿身,不必困于女子宿命,不必依附他人苟活,大可在宫中时便暗中积蓄势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世间万般皆有因果,唯独没有倘若。
帐帘骤然被掀起,塞外寒风裹挟着沙粒涌入,吹散了一室暖香,也打断了她纷乱的旧思。
一道挺拔身影俯身而入,下一秒,温热结实的胸膛便将她全然拥入怀中,隔绝了所有寒凉。
“爱妃怎的独自出神?”男人的嗓音低沉磁性,带着浅浅醉意,温柔缱绻。
景菡微微偏头,轻轻避开他落来的吻,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
对方不恼,只低低一笑,下颌轻抵她的发顶,轻声道:“大梁使臣明日便启程归国,待他们走后,我带你出帐散心,如何?”
“大漠燥热,无趣得很,我不想动。”
景菡语气闷闷,带着几分疏淡拒绝了莫色的提议。
他见状,索性将脸埋入她颈窝,温热呼吸拂过肌肤,又小心翼翼道:“我已让人寻回当年欺辱你的那对母女,交由你处置,任你出气,可好?”
景菡身形微僵,随即轻轻摇头,语气沉静:“莫色,不必了。”
她心底恨意未消,那些磋磨与屈辱,岁岁年年刻骨铭心,从未淡去。
可时至今日,那些人早已落魄潦倒、尘泥委地便是最大的惩罚,她们早已不配让她再费心动手。
莫色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
他至今记得初见王妃的模样。
她一身狼狈、遍体鳞伤,眼底却藏着滔天不甘与凛冽恨意,正是那股不肯认命的韧劲,让他于万千女奴中一眼相中。
他将她救下、栽培、宠溺,予她新生与尊荣。
如今时过境迁,她竟已然不恨了?
“她们已然不配。”景菡抬眸,望向身前这个救赎她于泥泞、予她安身立命的男人,眸色澄澈通透,“那些人早就不配我筹谋计较。”
莫色眸色微动,低声追问:“那如今,配得上爱妃上心的,还有谁?”
“太后,待大梁使臣归国,你我回到大都,她必会借召见之名召我入宫,将我扣在宫中作为人质,以此挟制王爷您。
这两年太后不是一直暗中帮助幼帝培植外戚势力,处处拉拢朝臣一心想要从你这里收回皇权、瓦解权柄么?”
这些年她伴于莫色身侧,见证他步步为营、执掌西戎权柄,朝夕相伴中景菡也习得权谋算计、世事格局。
如今莫色能稳坐摄政王高位、权倾朝野,她的筹谋助力,从来不可或缺。
“那爱妃打算如何应对?”莫色指尖轻摩挲着她的腰侧,语气带着纵容与期许。
“王爷心中,早已定计,不是吗?”景菡不答反问,眼底了然含笑。
夜深帐暖,烛火摇曳,褪去白日的肃穆森严,只剩二人相对的静谧。
莫色拥着怀中通透聪慧的女子,低低笑出声,语气满是赞叹:“爱妃心智卓绝、通透冷静,若是男儿身,定然胸藏经纬、身负奇才,可拓万里基业,成一代大业。”
这话似是戳中了她沉淀多年的执念,景菡默然垂眸,心底旧绪微澜。
是啊,若她是男儿,便无诸多身不由己,不必困于宿命情爱,自有广阔天地,肆意纵横。
莫色说完似是察觉她心绪,话音倏然一转,低头凝着她的眉眼,目光真挚而郑重,轻叹出声:“可孤偏偏庆幸,亏得你是女子。”
若非如此,他的王妃便是振翅长空的雄鹰,志在万里山河,绝不会落于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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