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涧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咱家学过。”
说着便将抬杠架上肩头,稳稳扛住。
帘子又掀起一角,水初晨半张脸再次露出来,看了一眼孙承宇,帘子快速放下。
汤涧抬高声音说道,“走吧。”
步辇重新起行。
孙承宇站在原地,目送步辇远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旁边一个卫兵才低声笑道,“孙将军,步辇都拐弯了,还在看呢。”
孙承宇这才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抬脚跟上队伍。
他脚步轻快,心花怒放。
太后娘娘说先要给永安公主留个好印象,今日这一出,应该算是成了。永安公主不但知道他姓孙,还主动道谢,她对自己的表现应该很满意。
步辇上,水初晨放下帘子,嘴角那点温柔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出戏码一定又是那个老女人安排的。
哼,好戏在后头。
回到公主所,尚仪局派来的胡嬷嬷早已等候在此,给水初晨讲规矩讲到亥时初。
水初晨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她念叨。
胡嬷嬷走后,水初晨才吃晚饭。
找借口把采菊打发出去,小李子小声说了李嬷嬷的情况。
李嬷嬷被打五十板子,虽然伤势较重,但蔡毓秀得了永安的嘱咐,回家拿了最好的疡科药给李嬷嬷敷上。李嬷嬷总算活下来了,但以后腿肯定会瘸。
因为伤情严重,没有住在公主所,而是住去了宫女们住的配房里养伤。
惩罚这么重,肯定是太后生气李嬷嬷最终倒戈水初晨。
那个老妖婆!
水初晨无法亲自探望,拿出一百两银票和几盒外伤膏药,让杜若明日去看望李嬷嬷。
“跟嬷嬷说,本宫知道她是代本宫受的罚,委屈她了。让她伤势稍微好些就回公主所,本宫会亲自给她施针,尽量保住她的腿。”
水初晨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小窗。
窗外只有几点寒星,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冷冷清清。夜风夹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怔怔地望着沉沉夜色。此时,妈妈已经离开白马村,坐上西去的马车了吧?
水初晨闭上眼,将双手合在胸前。心里默念:
“愿妈妈和明叔此去,平安顺遂,身体安康。一路少些曲折,多些平坦。待到来日重逢,女儿再好好孝敬您。”
她关上窗,转身向书房走去。
汤涧知道公主此时去书房,肯定想写点什么。
他手脚麻利地点上一根玉台上的蜡烛,采菊又点上两盏纱灯。
东墙书柜上两扇门是锁着的。
一扇门水初晨和汤涧两人有钥匙,里面装的是一些金银和库房钥匙。一扇门水初晨和芍药有钥匙,里面装的是几样好药及大姑和水初晨的手札日记。
水初晨打开左面的柜子,拿出一本日记,坐去西墙边的书案前。
汤涧赶紧研墨。
墨研好后,汤涧、采菊站去远离书案的门前。
水初晨提笔,在日记本上缓缓写下:
建章二十二年正月三十,梅香未尽,东风初起。
愿娘在彼处,逢春则暖,遇冬不寒。女儿在此,长念长安。
心里默念:但愿妈妈能与明叔有情人终成眷属,下半生幸福……
她搁下笔,再次暗暗吐槽,写日记都不能尽兴,真是憋屈。
她望着日记本很久,才合上,起身放回原处,再锁上。
窗外,夜风又大了起来,呜呜地响着,像在替她送行。
——
明府福容堂东侧屋里,老夫妇、明国公、明长晴、明山月都在座,几人面色透着一股松了口气的松弛。
建章帝今日那顿骂,话虽说得极是难听,连帝王威仪都顾不上了,可恰恰证明——他只是在大发雷霆,而不是心里憋着劲儿收拾明家。气这种东西,多出一分,便少了一分。
老太太抿了一口茶说道,“老婆子看着皇上长大,平日里瞧着斯斯文文的,今儿连粗话都骂出来了。这么看,他对永安公主倒是真上心了。”
老国公捋了捋胡子,“永安公主像圣德皇后和容儿,有真本事,他哪有不上心的。隔些天,大儿再去提。他想发火,由着他发。”
明山月脸微微泛红,起身朝父亲作了个长揖,“儿子惭愧,让爹受委屈了。”
明国公摆摆手,笑道,“那点委屈算什么。尚永安公主不仅是你的事,也是咱们明家的大事。”
老太太话锋一转,又惦记起另一桩事来,“永安公主如今住在宫里,越发不得自由,也不知几时得空,能给三儿看看病。”
老国公一锤定音,“眼下那门亲事才是大事。等定了亲,再安排别的。”
那件事商量完,众人又说起明长晴后日离京的事。
老太太的眼圈红了,“二儿这一去,不知老婆子这辈子还能见上面不。”
明长晴听了,赶紧过来跪在老太太跟前,把着她的膝盖说道,“儿子让娘伤心了。都说永安公主是神医,她当了您的孙媳妇,定会让娘长命百岁。儿子,”
他吐了口口水,喉结滚动了几下,又道,“娘放心,哪怕儿子走了那一步,也会想办法回来见爹娘。”
老太太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来,抓住儿子的手说道,“不行!若走了那一步,你万不能回京。除非……”
除非建章帝死了。可建章帝正值壮年,比她年轻二十多岁,怎么可能比她死得早。
她与这个儿子这一别,怕是要永别了。
老国公忙劝道,“容儿不难过,永安定会保我们老两口活得长长久久。”
老太太摇摇头,“生老病死是常事,老婆子并不纠结这些。只盼望儿孙们能平安顺遂,长长久久,活过老婆子的年纪。”
明长晴的眼圈也红了,起身给老两口磕了一个头,“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来,因为朝廷,也因为自己,未能在爹娘跟前尽孝,还让爹娘操碎了心。”
老国公摆摆手,豪爽道,“若几年后我们老两口身体还硬朗,就去别处与你们相见,最好你们能再给我们添个孙子孙女。我只是替大炎朝可惜,二儿一身的本事,将来却是要隐匿于山水。”
老太太冷哼道,“二儿为大炎朝鞠躬尽瘁二十几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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