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两次卜卦,都未能有着落。
当真是废物。
谢晋白周身戾气未散,重新慵懒坐回软榻,墨色锦袍铺散开来,大手漠然一挥,语气强硬霸道,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继续。”
既然费尽心力将此人活捉至此,便必须物尽其用。
算不出就一遍遍重算,直到算出他和崔令窈的夫妻情缘究竟有没有重续之日为止。
若是至死都无法窥破天机,那便让他卜到死。
油尽灯枯、性命消亡。
这番决绝的命令落下,老祭司却毫无惧色,甚至没有半分惶恐求饶。
他垂着眼眸,缓缓收拢散落桌案的兽骨,心底一片清明。
从第一眼看见那张生辰八字纸张,看清上方浑厚到无法撼动的真龙之气时,他就知晓自己必死无疑。
寻常达官贵人都会严防死守自身生辰,唯恐被旁门左道之人借机作祟,更何况是天命所归、未来君临天下的太子殿下。
他身为外族术士,手握真龙完整命盘生辰,本身就是最大的祸患。
谢晋白心思深沉、杀伐果断,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无论今日卦象吉凶如何,他都绝无活着走出城主府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老祭司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坦然直视上位之人,缓缓开口劝阻:“殿下不必再徒劳下令,先前这样的法子,无论再起多少次卦,都不会有半点结果。”
立在角落的刘榕等一众东宫亲信全都沉默垂首,心中了然。
这间暗房内无一愚钝之人,所有人都听懂了老祭司的言外之意。
这样的法子没有结果,那就是另有其他办法了。
也对。
放眼整片天下,论窥探天机、卜算魂魄、推演姻缘天命,这位羌族大祭司便是当世第一人,无人能出其右。
连他都无法破开天机迷雾,世间便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
而殿下不惜发动边境大战,牺牲无数将士,执意踏平羌地、活捉此人,本就是赌上战事代价,求这世间唯一一次窥探天机的机会。
谢晋白指尖轻轻敲击扶手,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带着迫人的威压,他骤然抬眸,漆黑瞳孔深不见底,直直锁住老者,冷声道:“有话直说。”
老祭司不再迂回,挺直些许佝偻的脊背,沉声坦言:“殿下身负万里龙气庇护,乃是天命真龙,国运加身,隔绝一切外道术法窥探,老朽修为再深厚,也轻易破开不了这层禁制。”
话音入耳,谢晋白眸光骤然一凝,狭长眼眸微动,心底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无法轻易破开,不代表绝对无法破开。
寻常推演不行,那付出惨痛代价,是否就能冲破天机与龙气的双重封锁?
仿佛看穿了他心底所有揣测,老祭司握紧手中兽骨,道出最后的办法。
“老朽有一招,”
他道:“以自身心头精血为引,献祭余生所有寿元,燃烧毕生修为,强行冲撞天道屏障与真龙龙气,或许能短暂撕开一道缝隙,窥见未来帝王的命盘一二。”
不过是窥探一桩姻缘脉络,却需要当世第一卜者献祭性命与全部寿元,足以见得这份天命被封锁得何等严密,也足以印证谢晋白的命格,是何等至高无上。
谢晋白眸光大盛,正要开口,就见那边老者话音一转。
“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老祭司直面眼前杀伐滔天的储君,语气坦然且坚定。
他乃羌族大祭司,对大越王朝这片富饶之地虎视眈眈已久,筹谋半生只想有朝一日羌族铁骑能踏破嘉云关,不再受塞外风沙所苦。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老祭司当然了解大越朝堂局势,也知道谢氏皇族下一任掌权人是何等心性手段。
面前这位太子殿下,冷血狠厉、从不受任何人胁迫。
但他似乎深陷情爱执念,如同中了情蛊心魔。
甚至不惜千里亲征嘉云关,根本不是为了守护边境子民,而是为了活捉自己,只为问一句姻缘归处。
万人敬仰的天朝储君,为了一个女子,执念疯魔,荒唐至极,却又真实发生在眼前。
而自己是世间唯一能帮他的人,手握唯一筹码,便有了谈判的底气。
谢晋白生来尊贵,记事起便没有什么能超出他掌控的事,他运筹帷幄惯了,从不受人要挟,更是从没人胆敢与他谈条件。
可此刻听见此人能窥见他和崔令窈的姻缘天机,他胸腔气息猛地一滞,搭在扶手之上的修长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
一贯平稳无波的声线,不自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讲。”
听到他松口,老祭司一直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他缓缓道,“那就恳请殿下立誓,若老朽献祭性命,为你破开天机卜出姻缘真相,十年之内,大越不得出动一兵一卒,进犯羌族任何部落。”
言至此处,老祭司声音顿了顿,抬眸直视谢晋白:“若殿下违背誓言,他日天道反噬,羌族必将天降奇兵,铁骑踏碎嘉云关,直入中原腹地,到时候大越生灵涂炭,千里焦土,天下万民皆会死于战乱之中。”
“放肆!”
老祭司话音刚落,一道凌厉怒喝骤然划破暗房死寂。
“你这老狗不过一手下败将,丧家之犬,殿下留你性命,容你卜卦解惑已是天大仁慈,你不心怀感恩,求殿下宽恕羌族残存族人,苟全部族生机,竟敢不知天高地厚,要挟当朝储君!”
站在角落的亲兵统领刘榕率先按捺不住,跨步而出,眉眼盛满戾气,冷声喝道:“真是杀你千遍都不解恨!”
屋内其余几名跟随谢晋白征战边关的副将,也尽数面色铁青,眼底翻涌浓烈杀意。
他们皆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铁血将士,忠心耿耿,将谢晋白奉若神明,见自家殿下被一个异族俘虏当众拿捏要挟,心头怒火直冲头顶,周身凛冽杀气凝如实质,沉沉朝着老祭司席卷而去。
冰冷刺骨的杀意笼罩周身,如同利刃贴肤,几乎要将人皮肉割裂,可身陷杀气中心的羌族大祭司,却始终神色平静,无半分慌乱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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