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大堂外檐积着半融残雪,化水顺着雕花瓦当滴滴答答往下坠,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湿冷水洼。朔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碎雪渣子扑在人脸上,凉得刺骨。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腰侧铁环被风撞出细碎哐当声响,堂外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方才叶秉正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入耳,人群里细碎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半人看向赵善与顾尘卿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猜忌。
赵善指尖死死攥紧温热茶盏,瓷壁硌得掌心生疼,方才叶秉正那句栽赃如一把淬了寒的尖刀,直直扎进她心底。她本不惧旁人非议自己,落水旧怨、宫闱纠葛她早已扛过无数,可叶秉正刻意把顾尘卿拉扯进来,污蔑他是自己泄愤的爪牙,字字句句都在折辱他一身清名与官声,这是她万万不能忍的。
她眼底温软笑意尽数褪去,一层薄红漫上眼尾,胸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脊背绷得笔直,几乎要起身同叶秉正当堂辩驳。茉莉敏锐察觉到她情绪失控,悄悄在身后轻轻拽住她的衣摆,指尖暗暗用力示意她沉住气,可赵善此刻满心都是心疼与愤懑。
顾尘卿寒窗苦读夺状元,一路谨守本心,凭才干坐到大理寺少卿之位,从未借皇家半分势,如今只因与自己婚约在身,便要平白背负蓄意害命的污名,往后朝堂之上、市井之间,人人都会拿此事诟病他,这般污名一旦坐实,往后再难立足。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堵得她喘不过气,眼眶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湿热,偏要强忍着不肯落下半滴泪,若是此刻示弱,反倒更落了叶秉正的圈套。
叶秉正将周遭百姓的窃窃私语尽收眼底,嘴角藏起一丝阴狠得意,方才他入大理寺前便安排心腹混在人群,此刻那些下人刻意拔高声调散播流言:
“难怪昨日公主冒雪求情,原是做戏掩人耳目!”
“顾少卿事事顺着公主,叶霜本就与公主有旧怨,说不准真是二人合谋!”
“叶家嫡女说杀便杀,皇家贵女果真权势滔天,草菅人命啊!”
流言如同疯长的野草,借着风雪四下蔓延,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频频点头,看向堂上二人的眼神愈发冰冷疏离。叶秉正见状,脊背挺得更直,再度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着赵善,咄咄逼人:“公主无话可说了?当年落水之仇记到今日,借大理寺之手除掉小女,天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与顾少卿难逃干系!”
“你满口谎话!”赵善喉头发紧,声音微微发颤,正要起身,身侧顾尘卿率先一步站起,宽大绯色官袍将她半护在身后,宽厚脊背稳稳挡住所有落在她身上审视、非议的目光。
他侧头飞快递来一道柔和安抚的眼神,眼底藏着清晰的疼惜,分明瞧见赵善眼底强忍的水光,不愿让她一介金枝玉叶在满街百姓、百官面前与人激烈争辩,受半分委屈。顾尘卿转向叶秉正时,周身温柔尽数敛去,一身官威凛然压下满堂嘈杂,声线沉稳铿锵,盖过所有细碎议论:
“叶太师空口白牙构陷本官与昭阳公主,拿无凭旧怨妄断命案,可知诬陷皇亲、大理主官是什么罪名?”
叶秉正面色一僵,强撑着底气反驳:“事有前因,全城百姓皆是见证,何来诬陷一说!”
“见证?”顾尘卿淡淡一声反问,抬手示意影子将验尸文书、狱中物证尽数抬上大堂,几卷泛黄卷宗、瓷食器皿整齐铺陈在案上,“昨夜后狱塌房,本官第一时间命仵作勘验尸身,初步验状在此——叶霜口鼻、喉间残留微量乌头毒物,毒素正是前日叶家下人送入牢狱的点心所带,并非牢狱风雪、房梁砸击致死,房梁榫头是人为凿松,可有人证物证。”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围观百姓瞬间炸开锅,方才偏向叶家的流言陡然停滞。顾尘卿指尖点过那只沾着残糕白瓷碟,目光冷冽扫过面色煞白的叶秉正:“太师口口声声说本官与公主蓄意害人,可害死令嫒的毒物,出自叶家亲手送入牢中的吃食,试问我二人如何能暗中操控叶家下人下毒?”
他顿了顿,又取出两名狱卒供词扬声宣读:“昨日黄昏,叶家两名管事借着探视名义入内狱,单独与叶霜独处半刻,离开时神色慌张,狱卒亲眼瞧见他们将食盒递入牢房,这便是人证。若本官与公主当真想要取叶霜性命,何须等到陛下松口赦免、全城皆知之时,平白惹一身骂名?”
“至于三日时限,本官今日在此立下军令状。”顾尘卿抬眸直视殿外漫天风雪,声线掷地有声,“三日内,本官必查清下毒之人、凿松房梁幕后真凶,将完整卷宗、人犯呈至陛下跟前,若逾期查不出真相,本官自愿上交大理寺印信,革去所有官职,永不入仕,绝无半句推诿!”
字字落地,堂外喧嚣骤然平息,百姓面面相觑,先前听信流言的人纷纷面露愧色,看向叶秉正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叶秉正双腿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紧朝珠,他从未料到大理寺竟验出毒物证据,方才颠倒黑白的说辞顷刻间不攻自破,苦心布置的流言瞬间站不住脚。他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满堂寂静,只剩檐角融雪滴水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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