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派的领袖面见圣上，在御书房吵得火热，萧景域冷眼看着，微笑不做声。
当日要斩杀萧玉树的时候，萧景域问他还有何话要说。
萧玉树摇着头说道：“你真以为除掉高相，扶持清流一派，就能振兴大邺朝吗。崔实文官之首，杨门又是武将之首，更兼顾知兰，满朝文武栋梁之材多是她门生，日后你要如何坐稳屁股底下的皇位？”
他仰天大笑：“萧景域，帝王术讲究制衡，你终究不合适做帝王。”
制衡么，萧景域挑了挑眉毛，眼看底下二人吵急眼了马上就要动手了。
制衡。
说难很难，说简单很简单，因为有人的地方便有政治，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偏私。
清流一派不是铁板一块，或许不久便要分裂为两派，甚至三派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不是国家的蛀虫，有不同的意见，成天吵架也不是坏事。
萧玉树这句话说得对，帝王术要制衡。
但制衡未必需要刻意挑事，巧妙拿捏利用人性，四两拨千斤便足够了。
太子萧承泽走了过来，萧景域平时便常常叫他共同来参与政事以做历练，于是便问他怎么看。
萧承泽思索片刻，问那位主张处置吴双卿的官员，疑惑道：“枪替是什么意思？”
一句话，两边打得火热的人都住了口。
一个解释道：“就是替人家考试，有的学生读书不好，于是请了个读书好的替他参加科举，殿下，枪替就是干这个的。”
另一个连忙说道：“实在是罪大恶极呀，殿下！”
萧承泽先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接着又不解道：“为何罪大恶极，那枪替岂不是读书很好，若是此等人才，为何不入朝为官，反而做了枪替呢？”
一句话，两个人又都沉默了。
萧景域唇角扬起微不可查的笑意，宣人将外间等候的吴双卿带了进来，萧承泽一见眼前一亮，说道：“这位姐姐就是枪替么，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替人家考试？”
吴双卿盈盈叩首：“回殿下，一则，罪妇是女儿身，无法参加科考，二则，罪妇原是被前夫家卖给了堂口换了一百两银子。”
萧承泽皱了皱眉，叹口气说道：“这位姐姐实乃迫不得已，但戴罪立功，至少功过相抵，万不至于获罪吧。”
萧景域问两位大臣：“两位爱卿，认为太子所言是否有理？”
他们二人互相鄙夷地看了一眼，只得齐声回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必有明君之相。”
萧景域便坐正了身子，宣布了吴双卿功过相抵，赎其无罪，便拉着萧承泽的手出去了。
吴双卿跪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她听着外间萧承泽稚嫩的生意抱怨着功课太难总被母后打手心，眼泪似滚珠一般流不尽。
许久，她才缓缓起身，在太监的带领下迈出屋门，抬起头看着，阳光明媚，树叶在寒风中扑簌簌掉落，可那一刻她却宛如新生。
出了宫门，便看到官道尽头一位身穿藏青色官袍的人，正在等候，眼眸似春日暖阳一般和煦，身姿如冬日松柏一般挺拔。
正是她多少个夜晚梦到的人，是她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时，支撑她走下去的那一抹光亮。
想到他金榜题名，想到他高歌猛进，实现人生理想，她便一次次重新鼓起活下去的勇气。
只是他太耀眼，而她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久到根本不敢站到他身边，怕那光灼伤了自己。
见她踯躅不前，顾丕熙走了过来，微笑说道：“今日是顾清河行刑之日，你可要前去看看？”
他审过堂口的人，知道吴双卿此前一直执念于，要亲手杀了顾清河。
吴双卿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看的，他肯定吓得尿了裤子，或者哭得不成个人样子。
顾丕熙看着她那张瓷白的小脸，比梦里更加动人，终究上前伸出手，去拉她的手。
吴双卿挣脱开。
顾丕熙问道：“怎么了呢？”
吴双卿深吸一口气，他太耀眼，她不敢。
“我后来嫁了那个田逾白。”
顾丕熙一笑：“不作数的，一则礼仪未完，二则嫁给田逾白的人是那张家小姐，不是吴双卿。”
他再次去拉她的手，吴双卿再一次挣脱开了。
“我，我，我不配的。”
顾丕熙微笑看着她，自腰间取出一张带了字的纸，递给吴双卿说道：“这是知兰给你的礼物。”
吴双卿展开一看，不由得呆住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大邺建丰二年九月二十七，雍州吴双卿年二十二，面白无须，受礼部尚书顾知兰所荐，文采出众，特赐其恩监，入国子监肄业。
末尾盖着玉玺何国子监印章。
竟然是一份国子监的监照！
自顾知兰入了国子监之后，便准许了一些官员家的女眷入国子监读书，即便一时半会无法改革积弊，女子依然不能科考，但至少读书明理。
只是入学必得有人举荐，出具这一份监照。
趁着她慌乱，顾丕熙上前紧紧握住了吴双卿的手，任凭她挣扎也不再放开。
“我愚钝，多年读书不成，不像双卿，自来聪慧，日后进了国子监学问更胜，莫不要瞧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才更好。”
一言毕，她终是不再挣扎。
他拉着她，缓缓地走远了。
大邺朝建丰十年，国泰民安，夜不闭户，河清海晏。
各地官学兴盛，开蒙学堂开遍大邺朝的每个州府，朗朗读书声中，有清脆的男童，也有甜美的女童。
恩科大开，那一届的科考，又是寒门士子占据了半边天，百姓重又传唱，朝为卖货郎，昔登天子堂。
无论农田间劳作的老农，抑或是书院里的学子们，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了希望的火苗。
这十年间，文官中有女相，国子监有女师，武将中有女相，尽管昙花一现，也堪称一代奇观，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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