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稳健地跟在李氏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看就是个办事利落、懂规矩的人。
苏眠眠见状，顿时坐直了身子，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苏眠眠一听是开脸，立马来了劲儿，挺直腰板坐好，眼睛盯着那妇人看。
她早听说过“开脸”这道婚前习俗，说是用一根结实的棉线将女子脸上的绒毛绞去，象征着脱去少女之气，正式成为妇人。
此时亲眼见到真人操作，心里不免既紧张又兴奋，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大嫂子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喜娘笑了笑，把东西摆齐就开始动手。
她先将红漆木盘轻轻放在妆台一角，取过一张干净软巾擦拭手背，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仪容，这才缓缓拿起那根缠绕整齐的白棉线。
她动作熟练地将线两端分别缠绕在两手食指与拇指之间，轻轻一扯，形成一个交叉的“X”形结构。
接着，她靠近苏眠眠的脸庞，语气柔和地说：“姑娘别怕，一会儿就好。”
先往她脸上撒了一层粉，接着扯了根粗线，在她脸上来回翻腾。
那薄薄的香粉轻飘飘落在苏眠眠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不仅遮住了原本肌肤的细微瑕疵，更为后续绞面提供了更好的摩擦力。
随后，喜娘双手灵巧地操纵着棉线，以极快而有节奏的速度在她额头、眉间和两颊上来回滚动。
每一次拉动，都精准地勾住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并迅速将其拔除。
把她额头和两颊的细毛全给绞了个干净，说是换个新气象，从今往后当媳妇儿了。
每清理完一处，喜娘还会轻声念叨几句吉祥话：“开额角，添福气；净双颊，旺夫运；去杂毛，守贞洁。”
旁边围观的几个女眷听了纷纷点头称是，有人还低声附和：“瞧这皮肤多光滑，真是天生的好命相！”
虽然脸上一阵阵发麻还带点刺痛，可苏眠眠反倒觉得稀奇得很，心里更多的是新鲜和期待。
那种微疼的感觉并不剧烈，反而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印记，提醒着她正一步步迈入人生的新阶段。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光芒。
即便有些许不适，也很快被内心的激动冲淡了——她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之一。
“眠眠呀，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娘给你梳个头。”
李氏忽然开口，声音低柔得仿佛春风拂过耳畔。
她说这话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她走到女儿身后，从妆台上拾起一把黄杨木梳，指尖轻轻抚过梳齿，仿佛在确认它的温润与完整。
“好嘞，娘。”
苏眠眠应了一声，语气温顺而甜美。
她微微低头，任由母亲将梳子插入自己乌黑浓密的长发之中。
那一缕缕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肩头，散发着洗过皂角后的清新气息。
她能感觉到梳子缓慢滑过头皮带来的轻微搔痒感，那是久违的熟悉触碰。
李氏一下一下地梳着，手却慢慢变轻了，眼神也飘忽起来。
每一梳下去，她的动作都愈发迟缓，仿佛不是在梳理头发，而是在细细品味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她的目光穿过铜镜，落在女儿映出的脸庞上，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抱着她哄睡的模样，第一次教她写字的情景，还有她十五岁那年因情窦初开偷偷落泪的画面……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转眼就要嫁出去了，心里酸得不行。
那种滋味像是一杯苦茶哽在喉间，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多想时间停在此刻，让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
可现实却毫不留情地推着她向前走——今日过后，苏眠眠就不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女儿了。
苏眠眠从镜子里瞅见了母亲的情绪，刚想开口安慰，李氏却立刻换了话题。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轻松地道：“咦？你这镜子还挺亮堂，是在哪个走街的小贩手里买的？真清楚。”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是要掩盖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失神。
“是呢，娘。”
苏眠眠知道母亲是在掩饰情绪，但她并未点破，只是顺着话头回答。
她望向那面摆在妆台中央的铜镜，镜面被打磨得极为光滑，映出的人影像水波中的倒影一般清晰可辨，连睫毛的颤动都能看得分明。
“我在一个外地来卖货的商贩那儿淘的。那人穿着异族服饰，挑着担子从北边来，说是专做南境生意。”
回头要是再碰上他，我给您也挑一个。
不过这种物件也不是常有的，能不能再见还得看运气。
她说这话时特意放缓了语气，眼角余光扫过屋内的其他女眷，显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话表面上是承诺孝敬母亲，实则也在不动声色地彰显家里的体面与财力——这样的宝物可不是普通人家能轻易拥有的。
后面几句其实是说给旁人听的，意思明摆着——这可不是谁都能买得起的好货。
果然，几位平日里爱攀比的亲戚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羡慕夹杂着些许尴尬的神情。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婶子轻咳两声，干笑道：“哎哟，如今出门一趟也不容易，能遇上这般稀罕玩意儿，还真是缘分呐。”
“没关系，娘心里有数，这些东西本就少见。你能买到，就是福分。”
李氏笑着回应，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她不愿让场面变得难堪，更不想让人觉得自家炫耀。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为女儿梳头，第三遍梳下的时候，口中还念起了传统婚俗的祝词：“一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一群人又在屋里闲聊了一阵，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红烛的光影渐渐黯淡。
窗外鸟鸣声此起彼伏，庭院中已有仆妇开始忙碌的身影。
喜娘检查了一遍妆奁，确认所有婚仪用品齐全无误，其他帮忙的亲戚也各自归位，等待迎接接下来的迎亲环节。
苏眠眠想着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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